生活就像大闸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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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年前，《阿甘正传》在美国上映。次年便在美国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等六项大奖。我第一次观看的时候，是在高一。当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是一名资深文艺青年。在播放这部电影以前，她深情款款地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按照中国贩卖的巧克力，这句话有严重的逻辑问题。夹心、酒心、纯黑、牛奶，草莓。这些味道都必须写的清清楚楚。”

班主任听完我的质疑，眼珠子滴溜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又示意我安静好好观看电影。

如今入秋，正是朵颐螃蟹的好时节。我回想起班主任说的这句电影台词，不如说：“生活就像大闸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只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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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说出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按照现在通行挑选秋蟹的标准，统一是：公螃蟹精多，母螃蟹膏多。但挑选螃蟹确实是一门很深的技术活，多年的老司机也极容易翻车。

这就让挑选螃蟹的过程变得十分严肃和紧张。我记得小学的时候，当今流行的大闸蟹还没如今这般精贵。它们大多被放置在路边或者菜市场销售。每只螃蟹的爪子都捆上厚厚的麻绳，叠放在黑色的塑料袋里。平时打扮得体的少妇在挑螃蟹的时候，绝对不会手软。她们往往来到菜市场还不忘梳妆打扮。桃红色的裙子拉到大腿根，肉白色的大腿套上黑色的丝袜。但即使是梳妆打扮的再美，在挑螃蟹的时候也得蹲下。这蹲下的姿势却有讲究：新手少妇一般双腿合并而蹲，温文尔雅；但这种蹲姿很吃亏，久蹲腿麻，就没有充足的力气在袋子里挑选；中等选手的蹲姿就稍微讲究一点，一般是一只腿收，另一只腿伸直，就是典型的运动前的拉伸动作；这种姿势持续时间更长，一只腿疲劳便可移动至另一只腿进行放松。而真正的高手，绝不选择这种蹲法；她们往往拨开秀发于脑后，双眼微睁，嘴角轻笑；稍稍岔开大腿，直挺挺地朝着摊主蹲下。此时的姿势，便可若隐若现透出底裤；若摊主知趣，伸入袋内捡出肥硕雄壮的螃蟹放入称内，少妇便将裙子撩到更上方；若摊主不知趣，则少妇立即起身，绝不还不价；一是照顾自己脸面、二是考虑还价后不买不合适、三是照顾摊主生意，四是节约自己挑螃蟹的时间。这菜市场和路边的摊贩，每天来的时间基本固定。大多数的好货只有自己知道，若不是眼疾手快，快进快出，好螃蟹就要被挑的一干二净。也偶有摊主少不更事，专心视于禁处，不料螃蟹跑了一只出来，狠狠夹住摊主的尘根。可摊主却不觉疼痛，嘴挂垂涎，两腿扑通一伸直，扬起一地灰尘。

多年以后想起，方觉儿时美好。个头不高，眼球微微一转，便可知“桃花源深处”，却无了尽凡尘的风险。朋友老夸我眼神灵敏，思维广阔。可能也和童年的千锤百炼有所关联。

这买螃蟹的第二大人群，便是家中老妇和男主人。每一位老妇，都曾是少妇。多年的挑螃蟹经验，造就了她们一双绝世妙手。摊主每当看见老妇来摊前挑蟹，十分不喜，舌头快速地舔上下唇。可老妇哪管摊主不悦，左手拿起螃蟹，食指抚摸蟹背，拇指按压螃蟹的腹部；然后高高举起，借着吊挂的灯泡，看螃蟹是否瓷实；这还没完，右手还将食指用拇指扣住，弹一下蟹壳，来倾听回响。你们可别以为菜市场人多口杂，可在老妇耳中，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更有甚者，还将螃蟹的嘴巴放到耳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它。仿佛在质问它：“你是不是阳澄湖的，你是不是阳澄湖的！”有些螃蟹心理素质不好，吓得眼神无光，口吐白沫。湖蟹就是湖蟹，都是螃蟹。很多英语培训学校的外教只要是白人就行，不一定是美国人，怎么螃蟹就这么没尊严！可这一波挑选完毕，螃蟹吐的吐，爪子掉的掉，这倒无妨；可老妇往往把价格杀得极低，不遂她愿，她便转头就走。若摊主发火，老妇的脸上便瞬间流下豆大的泪珠，或者扑通一声倒在螃蟹堆里，摊主不赔她一麻袋的螃蟹，她便不走。可能混上菜市场摊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他们心平气和，面带微笑。早早的将一堆半死不活，或者个头不大的螃蟹摆在前面供老妇把玩。所以，这几强相争，倒霉的可就是男主人了。

时逢秋季，寒风飒飒，男主人一般刚下班接到老婆短信去菜市场买蟹。他们往往还没褪下公司的制服，或者下身是运动裤，上身是衬衫。摊主一看到男主人，便眼光如炬，摩拳擦掌。拿出针头往半死不活的螃蟹体内灌上几针，然后将几只沉甸甸的螃蟹往男主人手上放；等男主人东施效颦的摆弄完螃蟹，再凑到男主人的耳边说哥们这些螃蟹好给你内部价。男主人大多脑袋里几道电流飞过，核算下价格合适，便付款买走。有些男主人，甚至连挑都不挑。所以很多男主人可以说从对待螃蟹便可以看出对待生活的态度。不细心不温柔，怎么哄老婆开心。很多夫妻婚姻不和谐，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这些挑螃蟹选手之所以如此精细，也就是为了简单的三个字-阳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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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中国，和美食有关的地方并不是没有。比如海南白切鸡、广东窑子鸡，青岛啤酒等。但其他地方的美食，在食客的眼中，都是可以轻松替代没有心理负担的。比如海南椰子鸡来到深圳，换成广东清远走地鸡，也有一番风味。至少，顾客买账。

在我的想象里，阳澄湖是一个什么地方？

要培育出交口称赞的螃蟹，应该是这样的：阳澄湖不大，湖面清透，水下游弋着小鱼小虾。水的颜色是微微泛绿，一艘竹筏驶过，湖面飘着蒸气。滑着竹筏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青壮年，身上布满了厚重的肌肉；竹筏的另一头坐着她的妻子，身着白色轻薄长衫，皮白如脂。夜幕降临，雾气更重。雾气中透着萤火虫，船夫劳碌一天，妻子早已剥下长衫候于船舱内。船夫面羞，佯装正直，但未过多久，船只便上下摇晃。可如此摇晃，阳澄湖却纹丝不动。待到事毕，微风吹过，香汗洒入湖内。如此静谧深处，汇集万千血气，方能培育出鲜美醇口的阳澄湖大闸蟹。

可当我在网络上搜索阳澄湖的图片，不免有些失望。湖面被蟹网一层层的分割开；螃蟹苗被批量化的洒下；甚至有些图片还有着央视主持人采访阳澄湖大闸蟹致富能手的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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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螃蟹来源的争论只是一方面，吃法也是一大争论。

传统的吃法，必然是清蒸。切小葱几许扑于蒸屉内，将生蟹洗尽，猛火急蒸。曰：让螃蟹在痛苦中死去，痛苦中身体内会多分泌氨基酸，以提高鲜味；事毕佐以黄酒，悠悠养胃。

惧怕蟹寒的人，便更倾向于油焖。猛火烧油，下葱姜蒜，将螃蟹拍成几块，下入锅中爆炒；后下料酒，烧干收汁。

还有些精细的吃法，便是挑蟹膏，卸蟹肉。可制豆腐、丸子、汤包，浇头等。种种滋味，皆鲜美可口。

以上的几种做法，除清蒸以外，大多都以佐料覆盖了蟹的本味。所以在烹制的过程中，反而忘记了螃蟹的来源。

一但和亲朋围坐一桌，这关于螃蟹的来源便喋喋不休。这就是第三点，吃相。有些螃蟹，看着个大如拳，但撬开毫无膏体，柴瘦无味；有些螃蟹，看着个小玲珑，但撬开油汁满手，香气四溢。

种种情况，都需要通过吃相来灵活应对。譬如一桌酒席是少妇坐庄，大家便会调侃她这螃蟹是不是真的大闸蟹。少妇红唇浅笑，一只手轻轻掰开蟹壳，望向蟹内膏体。若螃蟹品相优良，便说这大闸蟹八九不离十是真的，好给其他客人挑开的蟹品质好坏做铺垫；但自信溢于言表。若挑开发现品相不佳，回想起下午挑蟹牺牲的桃园密景，心中忿忿不平；怨气上头，脸颊羞红，抱怨现在的人做生意太不诚信。若坐庄的是老妇，众食客不敢多言，知老妇菜场中多年功底，连说几句一看外形就是正宗阳澄湖大闸蟹。若是男主人坐庄，哪怕一桌人就坐阳澄湖边，现场打捞蒸熟，也会在言语中透露着对螃蟹身份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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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幸的是，我家便是我父亲挑蟹。多年以后，我才顿悟一件事：挑螃蟹的水平和投资水平正相关。所以我们印象中的投资高手大多是女人，如《功夫》内的包租婆，或者身边的成功案例。男人的理性，总是在不断的推演计算中变成了随便整吧。

第一次在家里吃大闸蟹的时候，是小学二年级。当时父亲正好在客厅和一位中年人攀谈结束，中年人紧张地擦掉了额头的汗水，留下了一大麻袋的螃蟹。从小便更习惯吃海蟹，看到地上蠕动的，且爪子上带的厚重绒毛和泥土的大闸蟹，我十分不悦。回想起海蟹光滑细腻的皮肤，我便大哭起来。

父亲说这种螃蟹是吃膏，于是我挑开螃蟹壳取掉膏，再把两边的膏吃完，我便不吃了。一咬下蟹膏，满嘴的鲜味混合着醋香溢满了口腔。但我实在厌烦咬着蟹肉麻烦，便丢弃在一旁。

父亲见我还算爱吃大闸蟹，就见家里的螃蟹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中午蒸十个，晚上蒸十个。吃的速度，不如来家里造访宾客送的速度快。到后来吃的腮帮子疼，难以下咽，只得休息。我在餐厅依稀可以听见父亲和来访宾客攀谈原始股的事情。大概是螃蟹可以留下，原始股不能要。宾客说原始股不是送的，您出点儿钱买，这是合法的。父亲一盘算说，中秋快乐，谢谢啊，就送走了。

往后这些原始股的代码我都在股票交易软件里看到了，一核算市值，气的我再也不吃大闸蟹。后面来家里的宾客少了，每到秋季，就只得父亲亲自上阵采买。可遗憾的是，买来的螃蟹大多肉柴膏少，有的还伴有腥臭味。

前年秋回福州，和友人相聚。友人约我在酒楼吃饭，点上了一份大闸蟹。一份大闸蟹才三只，两个人分得不好意思。我一看价格，说一只要几十块。友人说是啊一直是这个价，我说这也太贵了吧。友人说你吃两只我吃一只；我说你吃两只我吃一只。我们在互相退让下，最后一人吃了一只半。

当然，席间也有和友人如常探讨大闸蟹的真假品相。再到后来和亲戚吃饭，发现亲戚们买的大闸蟹甚至都不如我父亲买的瓷实，而且数量也不够。伴随着席间依旧争论不止的声音，我仔细的回想儿时品尝大闸蟹的味道。

这么一想，却又眼眶湿润起来。曾经来拜访的宾客有求于他，送的都是一麻袋一麻袋一个半拳头大的大闸蟹；到后面他自己采买，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大闸蟹；再到和亲朋相聚，只有半个拳头大的大闸蟹。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大闸蟹是个十分廉价低档的垃圾食物，基本上在我心里和猪下水差不多。直到前年秋回福州，才知道大闸蟹是个十分精贵的玩意。

我突然又想起了在菜市场搔首弄姿的少妇、经验丰富的老妇，还有两眼发白的男主人。我一直暗自以为，他们挑螃蟹的动机是为了证明螃蟹来源于阳澄湖。实际上他们做的一切，是为了家里迫不及待在秋季大快朵颐蟹肉的家人。

阳澄湖来源的大闸蟹的真假，也许永远无法证明。不然，也不会在如此科技发达的今天，当偶然在微信朋友圈窥探到某人在阳澄湖有“内部货源”的时候，还会忍不住下单。

但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留下生活印记的地方，就好比路边或者菜场、商超或网络，朋友圈或熟人。我们对那标记的“阳澄湖”名号的大闸蟹如此悸动，但往往当撬开蟹壳的一霎那，里面的景象却不如人意。

或者说，看到一些很弱小的螃蟹，当打开的时候却是异常饱满的时候，这何尝不是惊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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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非常理解我的高中班主任如此喜爱《阿甘正传》的原因。大多数常人若只有阿甘75的智商，绝对不会是二战英雄、富甲天下、美女投奔，时代名人。等待他们的命运，可能是被卸掉四肢被送往越南当性奴。

甚至说，很多聪慧绝顶勤劳肯干家境优越的人，最后在时光的痕迹下，变化成了普通人。美国的社会单调而无聊，为了给客户留下惊喜，很多巧克力厂商在混合口味巧克力的包装上，不会告诉客户里面巧克力的味道是什么。

我的班主任太不了解美国文化，我特别想把这个文化概念告诉她，因为这才促发了电影编剧写下这句台词的真实初衷。但仔细回想，还是算了。听说她还是依旧喜欢这部电影，喜欢苏打绿的《小情歌》。

我曾经在想一个问题：若有一天鉴定阳澄湖大闸蟹的真伪可以通过像人类一样的基因检测，我一定会坚定不移的拒绝它。

我们的生活存在那么多确定性因素和不确定性因素。在每一个秋天，当爱人传递给对方新鲜的蟹肉；当父母传递给子女溢满的膏黄；当友人争论着阳澄湖大闸蟹的真伪。我想，这才是秋天品食这个毛绒绒的食物的真实意义。

我终于明白，即使是老妇已深谙挑蟹的门道，但依旧会在餐桌上加入讨论大闸蟹真伪的话题。

生活就像大闸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只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