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乌克兰东部局势突变，一张“老子的3万吨菜籽油在乌克兰被炸上了天”的聊天记录截屏也在微信上广为流传。

比起俄乌局势的扑朔迷离，有关菜籽油的消息显得倒挺像是真的——中国确实从乌克兰进口了不少菜籽油。不过，比起菜籽油，乌克兰产的葵花籽油，才是中国进口油料的大头，占到中国进口份额的50%以上。

除了乌克兰，俄罗斯也是重要的葵花籽油出口国。而两国在葵花籽油出口市场的争夺，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了。

乌克兰和俄罗斯都有自己的国花，一个是向日葵，另一个也是向日葵。对于这两个历史渊源颇深的国家，这当然不是巧合。

向日葵源自北美，是正儿八经的“美国原创”。哥伦布大航海时代，西班牙探险家把它的种子带回了欧洲，1698 年又被彼得大帝带到了俄国。这种花盘硕大的异域花卉，很快成为了俄国贵族庄园花坛的流行装点。

但在广袤的俄罗斯土地上，葵花的粉丝远不止贵族阶级。广大的俄罗斯农民们发现，这种花不仅长得好看，它的种子，也就是葵花籽，还很好嗑。这种“小零食”迅速占领了俄罗斯农村，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嗑瓜子”都和“农民”的阶级特征划等号。

▲油画里嗑瓜子的俄罗斯农民

不过，真正使葵花成为重要植物，主要还是因为它的经济价值。1720年，英国人发明了从葵花籽油中榨取油料的技术。100年后，莫斯科周边的一位农民造出了一台榨油机，从葵花籽中榨出了食用油。

在东正教的教义中，斋戒期间，黄油等大部分动物油都属于禁品。但葵花籽油，由于是当时的新生事物，却不在禁品之列。加之当时葵花籽油的价格低于其他植物油，在葵花籽油出现后，逐渐占领了俄国人的餐桌。到19世纪末，成为了俄国最流行的油类。

装饰品、流行零食和主要油料，带着三重标签的向日葵在沙俄帝国逐渐铺展开来。到了斯大林时代，苏联科学家培育出了含油量高达50%的葵花籽品种，更是强力推动了葵花的种植。苏联的葵花籽油产量一度占据世界产量的70%。

而处于沙俄帝国和苏联版图之下的乌克兰，其肥沃的黑土地和阳光充足的气候极为适合向日葵种植，因而也成了向日葵的主要种植区。

苏联解体后，乌克兰和俄罗斯在全球葵花籽油市场各领风骚。从1992年到2014年，俄罗斯葵花籽油产量从83万吨增加到400万吨以上；同期，乌克兰的产量也从86万吨增加到440万吨。2014年同年，第三大葵花籽油生产阿根廷产量约为93万吨。

时至今日，乌克兰和俄罗斯继续领跑全球葵花籽油供应，俄罗斯的葵花籽油脂的产量和出口量占到了全球份额的26%和28%；而乌克兰作为葵花籽油第一大国，这两个数字更是达到了33%和50%。

不过，虽然俄乌统治着全球葵花籽油的供应，但其产量和出口量大幅提升的过程里，却各有一段辛酸的往事。

乌克兰历史上最悲情的事件，切尔诺贝利必占其一。

1986年，位于乌克兰首都基辅以北130公里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4号机组反应堆爆炸。这场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安全事故，造成了4000人的死亡，并使60多万人暴露于核辐射中。此后，核电站附近人口稠密的普里皮亚季城被撤空，渐渐成为了一座人烟禁绝的“鬼城”。

但切尔诺贝利的禁区并没有禁锢住生命。三年后，切尔诺贝利周围的植被逐渐恢复，向日葵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恢复了郁葱。

这份向阳的希望引导科学家开始研究起了废墟上的向日葵，并得出了令人惊喜的结论：向日葵特别擅长吸取放射性金属，尤其是在切尔诺贝利土壤中发现的铯137和锶90元素。

此后，不断有人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废土上种植向日葵。待开花后，这些向日葵会被收割并烧毁，烧毁后留下的放射性金属会被制成耐热玻璃，并储存在地下的屏蔽容器中。

25年后，在日本的广岛和福岛，也遍植上了近千万朵向日葵。向日葵承载了深受核辐射之痛的人们对恢复生机的向往，也成为了“核裁军”的象征。

1996年，乌克兰将其从前苏联继承的1900枚核弹头全部转移到了俄罗斯进行拆除。为了庆祝乌克兰彻底迎来“无核弹”的时刻，乌克兰、俄罗斯和美国三国国防部长在乌克兰一个前核弹基地会面，一起在土地上撒下了向日葵的种子，正式为乌克兰国花赋予了新的含义。

而对于乌克兰人民，向日葵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在人均GDP仅660美元的2000年，向日葵以每公顷101美元的利润养活着400万乌克兰农户[3]。向日葵不仅是“无核”的梦想，更是生活的希望。

对于俄罗斯人民，葵花籽同样意义非凡：它的出口帮助俄罗斯渡过了艰难岁月，直到一步步实现“粮食安全”。

众所周知，“粮食”曾是冷战时期西方用来卡住苏联脖子的重要“武器”。俄罗斯独立后，尽管大力发展农业，但粮食供应依赖进口的结构依然没有得到根本性转变。到了2013年，俄罗斯的农产品贸易中依然存在着巨大的赤字：出口仅162亿美元，进口却高达434亿美元。

贸易赤字的主要原因是，俄罗斯虽然出口了很多的粮食和葵花籽，但高价值农产品，比如肉类、水果蔬菜等，都需要进口。而欧盟是当时俄罗斯最大的农产品供应来源。俄罗斯自欧盟进口的农产品产值有152亿美元，占到了俄罗斯当年农产品进口的35%[4]。

2014年，亲西方政府在乌克兰掌权。克里米亚地区经由公民投票，决定脱离乌克兰、并入俄罗斯[1]。美国和欧盟指认俄罗斯“非法吞并”克里米亚，对俄施加制裁[2]。欧盟等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发起了农产品禁运，限制俄罗斯进口这些国家和地区的农产品。按2013年的贸易量算，禁运总额占到俄农产品进口量的五分之一。

▲2014年，为抗议制裁，俄罗斯禁止了欧洲奶酪、美国鸡肉和挪威海鲜的进口

被粮食“卡脖子”的记忆涌上俄罗斯人心头。普京决定狠抓“粮食安全”。从2014年到2018 年这五年期间，俄罗斯的GDP增长2.6%，工业生产增长9.2%，而农业生产则增长了14.4%。其中，葵花籽油平均年产量增长了38%[5]。

产量增加的同时，国际市场对葵花籽油的需求也在不断增加。而恰恰，在西方制裁俄罗斯的清单里，没有禁止葵花籽油的出口。2014年后，俄罗斯的葵花籽油出口量以其产量增长的两倍速在增加，五年增幅达到80%以上[6]。

当然，在这期间，乌克兰的农民伯伯们也没闲着。在同一时期，乌克兰的葵花籽油平均年产量增长了54%，出口量增加了56%。

由于产量的提升，葵花籽油在国际油料市场不断获取更大的份额。如今，葵花籽油已冲出东欧，走向世界，成为世界主流食用油之一，是仅次于棕榈油、大豆油和菜籽油的第四大消费油种。而且，由于非转基因、高蛋白等特点，葵花籽油被消费者视为“健康油”，市场潜力很大。

伴随着葵花籽油口味的不断改良和小包装食用植物油行业的发展，葵花籽油也逐渐走进了中国人的超市，登上了中国人的餐桌。

虽然和乌俄没法比，但放眼全球，中国的葵花籽产量排名第四，其实也是个葵花籽大国。但中国的葵花籽油却并不都是本国产的：2020年，中国葵花籽油产量90万吨，消费量220万吨，也就是说，超过一半都是进口。

这当中的原因很简单：中国的嗑瓜群众太多了。

2010年以前，中国葵花籽油消费的一半以上是由国内生产提供的。但是，随着“瓜子”作为消费零食的生产不断增加，国内用于榨油的葵花籽油料不断减少。中国需要到国际市场上寻找更多的葵花籽油料。而乌克兰葵花籽油，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向中国出口葵花籽油。

▲中国超市里原装进口的乌克兰葵花籽油 图片来源：漳州圈

在乌克兰成为中国葵花籽油进口国前，中国的葵花籽油大部分是从阿根廷进口的。倒不是中国想舍近求远，而是那时候中国从阿根廷进口了大量的大豆油，所以有很多装载油料油脂的船只，而且当时来自阿根廷的葵花籽油价格通常比乌克兰大概便宜10美元。

但是精明的中国商人在乌克兰发现了新的商机。乌克兰等前苏联市场需要大量的棕榈油制作人造奶油。所以很多中国厂商在乌克兰建设有棕榈油加工厂，用船从外地运来棕榈油，在乌克兰当地加工，当地销售。这么一来，这些运棕榈油来的船只基本是满着来，空着回，着实有些浪费。

于是，商人们想着得运点什么回去。乌克兰当地的葵花籽虽然产量大，但这些葵花籽的个头又小又短，不如中国瓜子好嗑，更适合榨油。而且，葵花籽运回国内，需要缴纳10%的关税，而葵花籽油则是零关税的。于是，中粮、金龙鱼等中国企业，纷纷做起了葵花籽油生意，慢慢把乌克兰的葵花籽油带到了中国。

▲短胖的乌克兰瓜子

而与此同时，俄罗斯葵花籽油也进入了中国进口商的视野。俄乌的葵花籽油开始了对巨大的中国市场的激烈竞争。但从进口量上，乌克兰葵花籽油始终更胜一筹。2020年，我国进口葵花籽油200万吨，从乌克兰进口115万吨，从俄罗斯进口74万吨[7]。次年，中国从俄罗斯葵花籽油进口减少了41%[8]。

乌克兰和俄罗斯地理相近，其生产的葵花籽油无论品质还是运输距离也差别不大，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出口差异呢？

首先，不是贸易条件问题。虽然欧洲市场对乌克兰葵花籽油的进口关税给予了更多优惠，但在中国市场，这个条件并不存在。中国对乌俄阿根廷进口的葵花籽油关税一致，公平竞争。

汇率问题曾经是一个影响因素。在2014年制裁后，虽然俄罗斯卢布不断贬值，但乌克兰货币格里夫纳贬值更狠。这使得乌克兰的葵花籽油出口价格当时在国际市场上占据更大优势。但时移世易，这两年的汇率问题并不是主要因素。

主要的原因，是俄罗斯自己的出口政策。2020年12月10日，俄罗斯政府签署法令，将葵花籽和油菜籽的出口税从6.5％提高到30％。2021年4月，俄罗斯又宣布，在2021年7月1日至2022年9月1日期间，将葵花籽出口关税由30%且每吨不低于165欧元提高至50%且每吨不低于320美元[9]。关税如此之高，俄罗斯葵花籽油出口势必会受影响。

2020年是俄农产品大丰收的一年。得益于天气、播种面积扩大等因素，俄谷物产量达到1.33亿吨，创历史新高。2020年，俄罗斯农产品进口总额录得297亿美元，这也使得俄罗斯农产品贸易首次实现顺差，比俄罗斯总统普京此前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两年[10]。

但这并不能减轻俄罗斯对“粮食安全”的焦虑。受疫情影响，全球食品价格在2020年总体上涨了20%。而一旦农产品出口量增加，势必减少国内供给，推高国内农产品价格。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才使得俄罗斯在大丰年依然对农产品出口课以重税，以保证有足够的农产品留在国内。

如今，俄乌两个粮仓战事飞起。正在中国人的餐桌上走俏的葵花籽油，或许将迎来一波价格的涨潮。中国人的厨房里，装着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