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中美AI对话启动:中国面对的不是一个美国,而是“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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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技术标准正在成型,全球产业生态正在固化。
5月19日,外交部在例行记者会上给出了一个简短但分量极重的表态:特朗普总统访华期间,两国元首就人工智能问题进行了建设性交流,同意开展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远超字面。
这个进展比预期快。就在一周前,中美两国还在芯片、关税、台湾等一系列议题上针锋相对;而现在,两国元首在北京会晤期间,已经就 AI 政府间对话达成了共识。这个速度,说明一件事:尽管中美在科技竞争上存在根本性分歧,但围绕 AI 风险管控和治理框架,双方目前仍存在足够的共同利益,或者说——至少有足够的意愿坐下来谈。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但好的开始能不能走成好的结果,完全取决于接下来怎么推进。推进好,这扇门越开越大;推进不好,它会以比开启更快的速度关上。
要推进好这件事,中国需要清晰回答三个问题:为什么要谈、跟谁谈、怎么谈。

2026年5月15日下午,美国总统特朗普结束对中国的国事访问,乘专机离开北京(图源:新华社)
为什么要谈:
必要性与时间窗口
必要性:不谈,中国 AI 就是局域网
中国 AI 在技术层面已经取得了真实的突破——DeepSeek 的横空出世、华为昇腾的稳步推进,都是有目共睹的成绩。但技术能力的提升,并不自动等于全球影响力的扩展。
这里有一个冷峻的历史教训:中国的互联网。百度、阿里、微信,在国内市场做到了极致,但走出去的路却越走越窄。今天的中国互联网本质上是一张精密的局域网,影响力的边界大致止于中国国境线。原因不只是政治因素,还有更深层的:在全球互联网生态成型的过程中,中国没有参与规则的制定,没有进入标准的核心,等到想参与时,游戏已经基本结束了。
AI 会重演这个故事吗?风险是真实存在的。美国不只是一个国家,它是全球 AI 生态的底层规则制定者、话语体系的主导者、技术标准的发起方。一旦中美 AI 彻底脱钩,中国 AI 的全球化之路将被系统性堵死——不只是被西方发达国家排斥,还包括那些以美国发展模式为参照系、倾向于跟随美国技术体系的广大发展中国家。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已经在华为和 TikTok 等案例上部分验证过的路径。
中美 AI 对话的启动,以及非彻底脱钩的可能性,对中国 AI 走出国门具有绝对的必要性。这不是软弱,而是战略理性。
时间窗口:进不去的代价会以几何级数递增
如果说必要性是“为什么要谈”,那么紧迫性解答的是“为什么现在就要谈”。
人工智能从底层芯片的软件架构(CUDA 生态)到上层的应用接口(API 标准),具有高度的路径依赖属性。先入者定规则,后入者适应规则——这是技术标准形成的铁律。在全球 AI 市场的早期起步阶段,正是中国技术进入技术链、中国企业进入产业链、中国政府进入治理框架的关键时间窗口。
这个窗口,不是一直开着的。
随着以英伟达、OpenAI、谷歌、Anthropic 为核心的美国 AI 生态逐步完成全球布局,随着欧盟 AI 法案等监管框架的成型,随着“去中国化”的技术供应链在各个层面的强化,中国后续参与的可能性将大幅降低,进入的成本也将急剧攀升。今天用一次元首会晤能推开的门,三年后可能需要付出十倍的代价,甚至根本推不开。
这个时间窗口,比任何一项具体的技术突破都更值得珍视。

AI 应用产业链梳理(图源:中金 全球研究)
跟谁谈:
这是本文最想强调的核心判断:中美未来三年的 AI 对话,不是中国政府和“美国”之间的对话,而是中国与四组截然不同的美国力量之间的立体博弈。把这四组力量混为一谈,是中国在历次对美交涉中最容易犯的战略错误。
第一组力量:特朗普及其家族
特朗普的核心利益逻辑是“赢学”——他需要能够展示给选民的外交成果,以及能够为家族商业利益服务的政策空间。在 AI 议题上,他和他的儿子们在 AI、无人机、加密货币等领域已经建立了直接的商业利益网络,中国市场的开放对这些投资的回报具有直接价值。与特朗普的对话,本质上是一场“赢学交易”:给他看得见摸得着的政治成果,换取他在 AI 政策上的灵活空间。他是可以交易的,但交易条件必须精准对准他的个人利益和政治需求,而非诉诸宏大的多边原则。
第二组力量:MAGA 与科技右翼
科技右翼与 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之间本身存在内在的张力——一个强调技术加速和市场扩张,一个强调美国优先和对外封闭。在 AI 对华政策上,这两者的矛盾尤为突出:以马斯克(xAI)、彼得·蒂尔(Palantir)、马克·安德森(a16z)为代表的科技右翼希望打开中国市场,以班农、纳瓦罗为代表的 MAGA 民粹强硬派则坚持技术封锁。特朗普对华积极举措已令部分MAGA派感到不满。与这两股力量的对话策略必须分开处理:对科技右翼,中国市场的开放预期是最有效的杠杆;对 MAGA 强硬派,直接对话的价值有限,关键是不给他们提供激化对抗的“弹药”。
第三组力量:犹太精英和以色列优先阵营
这是一个在中美 AI 议题上常被忽视、但影响力不可低估的力量。这一群体对 AI 的核心关切集中在两个方向:其一,确保以色列在中东地区的 AI 和军事技术优势不被中国侵蚀;其二,对中国与伊朗、哈马斯等力量的任何潜在技术合作保持高度警惕。与这一群体的对话,中国的有效策略是:清晰划定中国 AI 出口的红线(明确不向伊朗等国提供军事 AI 支持),同时在以色列科技产业合作上释放有限但精准的积极信号,降低这一群体对中国 AI 崛起的敌意。
第四组力量:民主党与进步左派
民主党在 AI 议题上呈现出内部的明显分歧:民主党内部围绕 AI 数据中心建设和监管的分歧日益凸显,以桑德斯和科尔特斯(AOC)为代表的进步派主张严格监管甚至暂停扩建,以硅谷友好派为代表的温和派则担忧监管过度会削弱对华竞争力。在对华 AI 政策上,民主党的主流立场是“竞争但不脱钩”,并对 AI 治理的多边框架持相对开放的态度。与民主党的对话的战略价值在于:为中美 AI 合作在美国国内建立跨党派的支持基础,防止 AI 对抗被固化为两党共识。这组对话不是今天的主战场,但是是明天和后天的重要布局。
怎么谈:
战略定位:边对话边竞争,边合作边自主
这里需要先确立一个基本的战略坐标。中美 AI 对话的启动,不意味着竞争的结束,也不意味着自主路线的放弃。正确的战略定位应该是两组并行:边对话边竞争,边合作边自主。
边对话边竞争:AI 技术竞争不会因为对话而暂停,华为昇腾的研发、国产大模型的迭代,必须以与对话进程无关的独立节奏推进,不因为谈得顺而松劲,也不因为谈得不顺而中断。对话是为了在竞争中争取更有利的规则环境,而不是为了妥协于对方的规则。
边合作边自主:在成熟制程芯片、应用层 AI、治理标准等战略敏感性相对较低的领域保持合作,为硅谷的商业利益留出空间;同时在高端 AI 芯片、基础大模型、核心算法等领域坚定推进自主可控。这两条线不矛盾,关键在于划清边界、各走各的。
战术安排:针对四组力量,分别部署,立体推进
中国的 AI 对话不能只走政府间外交的单一渠道,而应该针对美国的四组力量,同步展开立体的、差异化的平行对话。
对特朗普及其家族:谈的是“赢学素材”的精准供给。给特朗普一个在 AI 领域拿得出手、说得出口的外交成果——形式感和可传播性比内容本身更重要。这场对话的本质不是技术谈判,而是政治服务,要让他在11月前有东西可以展示。
对科技右翼与 MAGA:分开谈,谈不同的事。跟马斯克、蒂尔、安德森们谈的是市场路径——中国 AI 应用市场何时、以何种方式向美国科技资本重新开放,这是他们真正在意的。跟班农、纳瓦罗们则不必主动谈 AI,而是把对话落在制造业和就业层面,给他们的选民基本盘一个能切身感受到的经济故事。两组人的语言体系不同,谈的议题也应该不同。
对犹太精英和以色列优先阵营:谈的不是宏大框架,而是一个具体的安全承诺——中国 AI 技术的出口红线在哪里,特别是对伊朗等行为体的明确边界。这个信息不需要公开声明,但需要通过可信渠道传递到位。目标不是让这一群体成为中美对话的支持者,而是让他们从“积极阻挠”变为“消极旁观”,已经足够。
对民主党与进步派:谈的是下一个政治周期的布局。特朗普任期最多到2029年,今天与民主党温和派在多边 AI 治理议题上建立非正式对话渠道,部署的是跨越政治周期的长线投资。中美 AI 关系不能完全押注在一届政府上,对冲政治风险本身就是战术的一部分。

帕兰蒂尔公司的平台为军方设计推出了大型语言模型,图为帕兰蒂尔公司 IPO 上市当日,该公司员工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前的留影(图源:新华社)
中国面对的,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美国,而是四组利益诉求截然不同、内部张力真实存在的力量。对话的艺术,在于对每一组力量都精准发力,而不是用同一套话语对着所有人说。
更重要的是,这扇门不会一直开着。AI 技术标准正在成型,全球产业生态正在固化,中国能够以平等姿态参与规则制定的时间窗口,比我们通常意识到的要窄得多。
边打边谈,边竞争边布局。这不是矛盾,而是这个时代中国 AI 战略必须具备的基本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