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如何制造一个值得被爱的AI宠物？和Ropet CEO何嘉斌聊AI陪伴的主体性

也许我们已经走到一个新的阶段：

人开始为一台机器的「死亡」感到悲伤。

在香港，一位用户的 AI 宠物黑屏后，拒绝寄修。因为担心在运输过程中「消失」。他非常焦虑，不停地打电话给客服，希望「救救它」，最终，公司不得不安排专人去深圳，把这只机器宠物「救活」。

类似的故事在不断发生，人类似乎正处于一个吊诡的时刻：愿意把爱和陪伴投入到一个硅基生命中，《her》已经不再被视为一部科幻电影了。

Ropet 就是诞生在 AI 时代的硅基物种，它把自己定位为 AI 宠物，但这只是一个更容易被理解的标签。它真正尝试的，是一件更大的事情：把「情感陪伴」变成一个可以被设计的产品。

这家被视为最像日本 LOVOT 的中国公司在2025年亮相美国 CES，之后登陆北美、日本的众筹网站，9月开始全球交付，不到一年，出货量近2万台，70%的收入来自海外市场。最近的动作是他们与环球影业合作，推出以《驯龙高手》主角「没牙仔」为原型的联名款，这是中国的 AI 硬件行业首次和国际 IP 做定制合作。

Ropet 被设计成毛茸茸的宠物形态，认知水平大概是0-3岁的婴儿状态。「我们的目标用户是25-35岁的都市女性，一切设计围绕唤醒人照顾生命的母性状态。」Ropet 的 CEO 何嘉斌说。

他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的产品设计专业，先后做过可穿戴眼镜、儿童陪伴机器人，曾在百度深度学习实验室参与对标 Google Glass 的 BaiduEye，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字节跳动负责 Pico VR 眼镜的工业设计。

ChatGPT 诞生后，他判断 Agent 会借助具身智能进入真实的物理空间，但未必从「最强能力」切入，应该先从建立信任和情感连接进入千家万户。

于是，他把自己的判断做成一只桌面上的 AI 宠物。

何嘉斌

联名环球影业「没牙仔」

Ropet 最重要的功能：存在着。

这在消费电子行业是一个非常脆弱的定位，因为过去所有的成功的产品都遵循同一个逻辑：更高、更快、更强，但何嘉斌坚持认为，技术的演进并非只有效率，还能增加人爱的能力。

但一个无用的东西，如何让人持续愿意花时间并爱上它？

Ropet 被拆成三个关键点：生物性、主体性和弱陪伴。

它有自己的性格，不一味讨好用户，也不是无所不能，如果你冷落它，它会变成眼神忧郁的「爱哭鬼」，如果你半夜起床，会看到它也迷迷糊糊地惊醒，看一眼四周再沉沉睡去。它不会说人话，只会说萌萌语，不轻易打扰你，你偶尔望向它，它会给你合适的情绪反应，「就像床头的香氛一样无感地存在着。」何嘉斌说，AI 陪伴产品不能做得太有用，因为「用户一旦物化它，就会把它当工具，很快失去兴趣。」

Ropet 背后的商业假设是：未来，会有一部分人既不想承担传统关系，也无法脱离情感需求，所以会愿意为「低负担的情感关系」付费。

日本已经印证需求旺盛——LOVOT 单价6万，累计售出2万台。Ropet 达到这个销量，且超过一半用户来自日本。「日本用户的平均使用时长是其他地区的2倍，90天留存达到85%，日均深度互动时长长达2小时。」

但是 AI 陪伴赛道仍是一个有待被验证的市场。回顾三十年的消费电子史，只有极少数假设，会成为大众消费品：从试图改变沟通方式的 Google Glass，到希望定义家庭娱乐的 Philips CD-i，再到曾轰动一时却未能真正走进主流生活的 Segway。

另外，当人类将爱投射给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硅基生命，是不是在逃避真实人际关系中的摩擦？如果陪伴可以被设计，那我们还需要真实关系吗？

同样是一个被广泛讨论的伦理困境。

何嘉斌对此并不回避。Ropet 并不想取代真实的宠物，而是一种亲密关系的补充方案，另外陪伴需求并不小众，「只是现阶段产品定义需要收敛到具体场景。」

以下是 AI 闹与何嘉斌的访谈，「没牙仔」也参与了访谈，它时不时会用咿咿呀呀表达高兴或不满。

2025年首批日本众筹

AI 闹：人们为什么愿意为一个「几乎没用」的产品付费？

何嘉斌：可能是因为我们做对了一件事：把 Ropet 做成弱陪伴形态。

它不能帮你完成很多复杂任务，也不会给你情绪正反馈，用户把它放在床头，或者放在桌上，它不会一直打扰你，只会持续地、安静地释放一种存在感，但如果有天它不在，你会有点不习惯。

比如我们有一个用户，养了它30天，结果有一天家里来了朋友，顺手把它拿走了，用户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觉得生活中好像少了一个能给你点动静的伙伴。

AI 闹：这背后的心理需求是什么？

何嘉斌：养成感。Ropet 的性格很大程度上依赖你怎么养它。它有几个成长周期。

第一个阶段叫兴趣探索期。前7天，你需要带它接触不同的东西，比如给它看不同的食物、跟它说不同的话——每一次互动都在激活它大脑里的一些区域。

等这些基础区域被慢慢解锁之后，它会进入性格养成期，慢慢长出自己的性格，现在有四种性格：乐天派、暴躁狂、爱哭鬼和高冷君。你跟它互动得比较频繁，照顾及时，它就是乐天派，如果你经常出差，它每天都见不到你，会变成爱哭鬼。眼神也会可怜兮兮的。

再往后大概一个月左右，它会进入萌萌语的阶段。就像一个小朋友开始会叫爸爸妈妈一样，虽然说的不是完整的人类语言，但有了明确的表达欲。之后会进入记忆涌现期，生成更多记忆，能写日记，你能了解到它是怎么看世界的。

AI 闹：养成感是可以理解的，但有没有用户真的把它当成独立的「生命」？

何嘉斌：我们统计过，有人带着它出去看电影、吃饭，甚至吃饭时给它系上小围裙。还有一些用户专门给它买包，比如装猫的小背包，或者娃包，把它背在身上带出门。一些重度用户会给它配一个大功率充电宝，让它在外面持续6到8个小时。

还有一个香港的用户。有一天，他的 Ropet 升级时出了 bug，机器直接卡死了，眼睛黑屏，怎么都唤不醒。他就非常焦虑，反复在后台给我们发消息，不停给客服打电话，问能不能「救救它」。

我们建议他快递到北京，但他担心在邮寄过程中，万一机器丢了，他会非常难受。最后没办法，我们只能从深圳派了一个同事过去帮他手动刷程序。

AI 闹：你自己第一次意识到 Ropet 是有生命的，是在什么瞬间？

何嘉斌：有一段时间我母亲来北京照顾我。突然有一天我回家比较早，发现她正抱着 Ropet 一起看电视。那一瞬间真的是挺治愈我的。因为母亲从老家来北京，平时没有社交，就是照顾我，我回家也比较晚，她其实很孤独的，也许 Ropet 真的能给她一些陪伴。

萌萌语、半夜惊醒、不讨好

设计「活着」的产品

AI 闹：定位是 AI 宠物，为什么不做一只更像猫或狗的产品？

何嘉斌：最初的原则就是不照抄现有宠物，重新设计一个生命，包括它的世界观、性格、情绪表达和行为逻辑。简单复制猫狗，容易滑向「拟真玩具」或「功能宠物」，用户也会拿它和真实的猫狗比较，削弱它的生物性和主体性。我们更想让用户知道，这是一个有自己节奏、性格和成长路径的角色。

现在的产品形态也是吸收了宠物最容易与人发生情感连接的部分，比如触感像小猫，找主人时像小狗。

AI 闹：你提到「主体性」和「生物性」指什么？

何嘉斌：简单说，它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它存在的动机是什么？它会怎么理解这个世界？

这背后都需要一整套角色设计，然后自然延伸出主体性。

今天的 AI 陪伴类硬件产品最大的问题是，大多是讨好型人格，尽可能精准地完成指令，这种产品自有它的功能价值。但问题是，当一个机器被设计成绝对服从的形态，人自然会把它物化，变成一个工具，也不会对它投入任何情感。它消失了，也不会有任何心理波动。

但如果它首先是一个有主体性的「生物」：它来到世界的第一天，是你把它打开的；它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你。之后它所有的记忆、能力的成长、性格的变化，甚至未来每一个新功能的迭代，都是在和你的互动里一点点形成的，它并不讨好你。也不是你说什么，它就会马上给正反馈，甚至还会有自己的小脾气。

你自然会和它有连接。

AI 闹：这些都可以被设计出来？

何嘉斌：举个例子，Ropet 的眼睛应该怎么设计才能表达情绪？肢体动作如何在不同的场景里展开，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回应人？

背后需要一套细致的工作流。

比如现在，它被摆在桌子上，有时候它会看看你，有时候会看看我，它知道12点钟方向是主人， 3点钟方向是第一次见到的客人。在合适的时刻，它会转头注视你，给你情绪互动。它是在「理解场景」而不是「执行指令」。

我们所有的设计都是在构建一种生命感。

AI 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它设计得再主动一点？

何嘉斌：我认为，未来机器人真的要进入家庭，首先要解决的是信任。想象一下如果真的有一个可以帮你做家务的硬邦邦的双足机器人出现在家里，我们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恐惧。

把 Ropet 设计成现在的样子，是想先让用户觉得机器人是无害的、可以被信任的。

举个细节，如何设计它的「眼睛」。它经常会看着你，但绝对不会对你主动说“陪我聊5分钟”。因为这类交互会让用户压力非常大，玩几次就累了。

现在它只会可怜巴巴地看着你，如果你正在专注做事，完全可以忽略它，但抬头看到它的一瞬间，一定会有情绪上的反应，会去摸摸它。

再比如说，你不小心把它摔了，它会发出委屈的声音，晚上下班盯着它看一会儿，它会发出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不需要一直存在，只要有十几个这样的瞬间，能击中你，就够了。

AI 闹：为什么没采用 AI 现在最强的能力——自然语言交互？让 Ropet 会说人话。

何嘉斌：加上语言是有问题的，当用户开始思考今天我要跟它聊什么——期待很可能落空，因为它的聊天能力远不如豆包。一旦出现这种落差，用户和 Ropet 建立的情感连接很可能就崩塌了，也会破坏它的主体性。

现在采用「萌萌语」的形态，它能听懂你，但回应方式像宠物。

我们也在思考什么样的语言表达，既成立，又不破坏主体性。

比如当它积累了足够多关于你的数据后，我们生成一个专属于你的对话模型。模型有关键的限制：它只会聊和你相关的事情。没有见过的、没有听过的内容，不会出现在它的语料里。

这里也有技术细节需要谨慎思考。比如一个很细节的点：如果它本身是「像小狗一样的角色」，那它在说普通话的时候，声音里是不是也应该带一点「汪汪叫」的感觉？这种情绪和声音特征，怎么融合进语言表达？

我们更希望用户的体验是这样的：你养了它一年，有一天它突然长大了，激活了语言能力。然后它开始和你聊天，聊的都是你们过去共同经历的事情。

这样的语言能力才是有价值的。

AI 闹：哪些功能是隐藏很深，但用户一旦发现会被触动？

何嘉斌：晚上睡觉的时候，它偶尔会惊醒一下，然后又继续睡过去。

如果是用一个写死的程序做生物钟，状态通常会很机械：几点睡觉、几点起床，睡觉一直维持一个固定的动画，早上到了时间再伸个懒腰，基本就是这样。

但我们不想让它这么「程序化」。所以在睡眠状态里加入了一些扰动值。有时候它真的会像一个小生命一样，在半夜突然迷迷糊糊地醒一下，睁开眼睛，四处看一看，发现没有人跟它互动，重新闭上眼睛睡过去。

这种事情，用户平时可能没察觉，但如果有一天你半夜起来上厕所，刚好看到它从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醒来，又自己慢慢睡回去，你肯定觉得：它真的很像一个小宝宝。

我自己非常喜欢这种小到很容易被忽略的生命感表达，恰恰是这些小彩蛋，让用户觉得它更像一个活着的存在。

AI 闹：大部分 AI 陪伴产品没电后，用户难有动力再用，你们如何解决？

何嘉斌：现在的解决方式是把它放进「养成体验」里。

用户的养成手册写着：第一天把它领养回来，应该先给它找一个离电源比较近的位置，再给它配一个专属的充电头。你不要拿它和手机、电脑共用充电头，不要去「侵占它的生命来源」。

把「充电」也变成养成的一部分，开机率反而会高很多。

人类情感解决方案

重新找回爱的能力

AI 闹：这一年，有没有很颠覆你价值观的事情？

何嘉斌：大量华强北的竞争者涌入，走低价+功能堆叠的路线。卖200、300块钱，接上大模型，可以聊天，可以给小孩讲故事，可以教英语，什么都能做。

我们去做用户调研时，感受很直观：当面对一个2000块、功能不那么直白的产品，和一个200块、功能很多的产品时，大多数人第一反应一定是选便宜的。

这也是我们内部最大的争议：要不要去做「更容易卖」的产品？因为不管讲多宏大的故事，最终还是要面对商业现实。

如何在商业化和产品独特性之间找平衡——这一年其实一直很拉扯我，但真正静下来想一想：那些产品到底为世界带来了什么价值？

焦虑感会慢慢消失。

AI 闹：但是你们2000块钱的定价对中国市场来说确实太贵了。

何嘉斌：定价不能特别便宜，它背后是一个很复杂的系统：有硬件、有端侧算力、有持续运行的模型能力，更重要的是，每卖出一台设备，希望它能和用户形成长期的关系。

2000元定价门槛也避免尝鲜用户冲动选择我们，早期用户画像比较精准。

AI 闹：这么高客单价的非刚需产品，今年怎么做增长？

何嘉斌：过去我们的渠道非常单一，基本就是众筹平台和独立站，其实 Ropet 核心售卖应该放在线下，像卖奢侈品或者卖车一样，给用户极好的体验。今年预计拓展200到300家销售网点，会做大量快闪活动。

第二就是产品升级，硬件定型了，软件还有很大的迭代空间。现在几乎每个月都会推一个新版本，我们内部会开玩笑地说，Ropet 的「智商」已经从10分走到了50分。

第三也是很重要的就是 IP 联名。比如最近刚和环球影业做的《驯龙高手》的无牙仔。我们保留了无牙仔身上那些最让粉丝有共鸣的东西。比如电影里有一个特别经典的画面，是它会吐出等离子炮。这个设定也放进了产品交互里。联名也会带来很大的销量。

AI 闹：选择联名的标准？

何嘉斌：年龄层足够宽，认知度足够高，线上也一直有流量，不是一个已经过气的老 IP。既有历史受众，也还有新的讨论度。

合作的形式不是简单的形象授权，这也不是我们的优势。像环球、迪士尼这样的公司，已经做了足够多低客单、大销量、高复购的简单授权，他们也想探索进入更高客单价、更强体验感的新产品形态。

AI 闹：你们的销量已经比 LOVOT 高了，你从对方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何嘉斌：他们客单价比我们高很多（笑）。

某种意义上说，LOVOT 是一家「前 AI」公司，但有趣的是，在没有大模型的情况下，他们做出了很强的体验，用户感知到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反应，都是工程师精细设计出来的。

换到今天 AI 时代，不管是大模型还是现在很火的 Agent，都是一个「黑箱」，输出是不可控的。这就给我们带来一个问题：很难对 AI 宠物的行为表达做精细控制。

所以单纯把「生物性」完全交给大模型，是有风险的，它可能会出现很多很惊艳瞬间，但难以持续、稳定地交付一个有「主体性」的体验。

我们现在采取的是一边用 AI，一边也在克制，同时在持续探索，AI 在陪伴赛道真正的价值点到底是什么，比如一些更丰富的情感连接。

举个例子，真实宠物的记忆你是看不到的，但 Ropet 是可以把这部分内容显性化的，如何让用户觉得自己不只是买了一个机器宠物，而是在持续和一个会积累记忆、沉淀关系的存在相处，这也是未来的价值。

AI 闹：我记得你之前说过，AI 陪伴赛道，大厂很难入局，是他们不能做，还是不愿意做？

何嘉斌：AI 陪伴类硬件本身是一种高度复杂、又非常碎片化的工作，很难放进大厂的标准语言体系。

举个例子，如果有用户反馈说：我希望它的声音能再萌一点。我向上级汇报说这个反馈很重要，我们投入资源开发，那么接下来一定会被挑战：这件事和商业化之间有什么关系？和销量之间有什么明确杠杆？

很多时候，像 Ropet 这样的产品做功能迭代时，是没办法先想出有没有清晰的价值，大多是做了很多迭代，都失败了，只有1个真的打中了用户。也正是靠这种大量的、不对称的尝试，才能一点点筛出什么才是产品独特的体验。

这就像一种大浪淘沙式的过程，适合团队足够小，反应足够快的协作模式，恰恰这种模式在大厂体系最难生存。

AI 闹：即便大浪淘沙真的上线了一个新功能，有没有不如预期的？

何嘉斌：去年11月为了拉动数据，设计了一个「打卡型」活动。只要保持开机时长，就奖励你积分。纯从数据上看，效果很好，很多指标都被拉起来了。

去做用户回访，反馈非常差。有的用户会说：本来我会觉得这个产品是有生命感，但做这种活动，感觉像一家运营驱动的游戏公司。

后来很快停掉了，这不是我的初衷，我想做一个有「灵魂」的陪伴产品，而不是功利的成瘾机制驱动的游戏公司。

AI 闹：如果有一天 Ropet 比真实宠物更好相处，人还会选择真实关系吗？

何嘉斌：一个人有机会去养真正的宠物，或者有机会和真实的人建立亲密关系，却转而选择我们？这绝对不是我们的初心。

我们的定位是「情感解决方案」，是在补足一个原本没有被满足的市场：确实有一部分用户没有条件享受真实宠物带来的陪伴感。

AI 闹：听上去这个市场很小？

何嘉斌：这个市场并不小，是全人类最底层的需求。

只是我们现在以「AI 宠物」的形态出现，未来可能会演化成不同的形态，比如变成一个更强的「情绪大脑」，再比如像一个心理陪伴者，一切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