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二代接班潮：“弑父”的同时“杀死”过去的自己

1995年出生的项国伟，成年后最大的愿望是逃离家族产业，于是他选择进入互联网大厂工作。

但命运似乎与他开了个玩笑，家族企业的困境迫使项国伟回到了那个“充满油墨味”的家族包装工厂。初期，他与父亲在经营理念上存在严重冲突，父亲坚持传统的大规模生产模式，而项国伟则主张推动小批量定制和数字化改造。

“三天一小吵，一星期一大吵，在公司聊得最多的是业务，到家之后几乎没有任何沟通。”

像项国伟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他们被贴上了同一个标签——厂二代。有数据显示，中国有600万家工厂，这意味着理论上有600万个厂二代。

这是一群特殊的年轻人，他们大多出生于传统制造业家庭，从小耳濡目染于工厂的机器轰鸣声中，对制造业有着深厚的感情和独特的理解。

他们大多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更愿意借助互联网的力量。据阿里巴巴旗下源头厂货平台1688的调研数据显示，平台上81%的厂二代有本科及以上学历，一半以上具有海外留学背景。目前1688有1亿年度活跃买家和超过100万商家，其中60万家规模以上工厂。

曾经，父辈们凭借勤劳与智慧在传统制造业和外贸领域打下一片天地；如今，厂二代们带着新的理念、知识和视野，接过大旗，为家族企业注入全新的活力。

厂二代“接班潮”

随着电商的内卷传导至源头产业带，国内厂二代的接班加速了。

根据1688平台的数据显示，平台厂二代中90后、95后、00后占比近80%，其中95后是中坚力量。90%的厂二代表示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的工厂业务，其中54%的厂二代接手工厂已达三年以上，完全独立决策。

电商业务，是大部分厂二代接班时的试金石。

浙江省桐乡市合盈服饰有限公司负责人黄渝湘，出生于1998年，是家中的独生女。她二十岁时，才得知家中有一家300人的服装厂，主要为知名羊绒品牌做代工。但毕业后，她并未选择加入家族工厂，而是选择进入某电商平台做了三年采销经理，后来在一个东南亚跨境电商平台做了一年的服装采销经理。

直到一个夏天，父亲因突发眼疾几近失明，而一位跟随他二十多年的高管又带走了几乎全部销售人员，导致工厂的运营戛然而止。黄渝湘被父亲召回，“闪电式接班”。

“当时工厂没有现金流，只有几百万库存的衣服，所以为了尽快变现，就把羊绒大衣和混纺的大衣全部进行直播。” 黄渝湘谈道。

同时，黄渝湘找到了此前联络父亲入驻1688平台的行业小二，在供应链分销领域寻求突破，工厂几百万的库存很快就卖掉变现，第一年就做了一千万，成为了羊绒产品领域头部商家。

“之后我们就快速投入到新的试验阶段，马上复制了另外几个账号，所以就是当你有一个成功的案例之后，快速复制就会很简单，因为方法论核心是稳定的。”黄渝湘谈到。

项国伟回到家族工厂，主张工厂要做电商。但当时，他并没有说服父亲，“与其是说服，不如是自己硬上，不破不立。”

因为老一辈还是觉得线下有足够的积累和经验，不理解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去线上做平台。但对于项国伟这样的数字原住民来说，唯一能做的就是从互联网浪潮中争取到一个新的角色。

与黄渝湘、项国伟不同的是，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的董凡铭，放弃了美国硅谷程序员的高薪工作，自己主动接手了家族食品工厂，成为了上海新麦食品工业有限公司的实际掌舵者。

“当时正好是美国疫情的时候，天天在家办公，生活状态实在是太养老了。后来发现回国是很好的机会，可以把AI和工厂结合，并且有比较好的杠杆和平台，可以发挥自己更大的能力。”董凡铭说。

他选择借助1688平台推广工厂自有品牌，其中以上海特色糕点蝴蝶酥最为成功，并为这款产品申请了外观专利。

与父辈“抗争”

厂二代的接班过程中，与父辈的理念冲突和管理挑战是普遍现象。

在项国伟试图接班的第一年，父亲让他遍历各个部门“自己去悟”。一年下来，项国伟一事无成，完全活在父亲的“阴影”下。他和父亲，不仅有理念的冲突，还有经营上的冲突，“刚进工厂的时候，三天一小吵，一星期一大吵。”

工厂中的老一辈们，也不理解他，只是觉得这是老板的儿子，随便他折腾吧。回忆刚进工厂的那段时间，项国伟谈到：“大家会觉得你空降来的，可能我出的一些建议，都不是真心实意的去配合，你在生产车间也好，在业务车间也好，大家会说让他折腾吧，我能感觉到。”

在制造业残酷内卷的环境下，父亲也意识到，要放手，父亲告诉他：“要想干成事，左手要有权，右手要有钱。”

项国伟开始决心自主决策，在一些生产的过程中，项国伟选择自己先上手，去验证这个事情到底是不是可行的，慢慢得到了一些元老的认可，“认可之后大家才会愿意跟你一起往前走。”

尽管父亲反感电商，认为电商加剧了产业内卷，他仍毅然入驻1688，直接开通了最高级会员“超级工厂”。在资金上，他更是投入1500万元用于引进设备承接1688上的定制小单，这几乎是家中全部现金流，甚至包括了父母为他准备的结婚用钱。

这笔大胆的投入，为工厂注入了新的活力。后来，吴晓波讲述这个“用彩礼换出路”的故事后，当地政府也主动上门，表示要为工厂提供支持。

黄渝湘在接手羊绒大衣工厂后，与父亲在经营理念上产生了较大冲突，尤其是在对待客户的策略上。

她的父亲为了抓住大客户，往往会降低报价，“比如说我们的报价可能500元，但我父亲会觉得这是一个大客户，一年可能做40-50万件衣服很正常，他为了抓住这个客户可能报价报到350元，我们的利润点会很低，按照我的报价，我会报到400-410元。”

黄渝湘和父亲经常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产生争吵。

但现在她也在学习父亲。因为通过2-3轮报价以后，黄渝湘确实把客户越做越小了，她慢慢意识到自己这个方法是错的，应该放长线钓大鱼，去培养客户。

除了与父辈的理念冲突，厂二代们还面临着企业内部管理和市场变化的挑战。

董凡铭刚接手工厂时，团队成员年龄偏大，观念相对保守，导致一些新产品的推广遇到困难。“产品方面我请了很多90后、95后的团队，但生产方面很多人是70后、75后。本来说我想要这个产品，你给我做成这个样，发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还没有把产品拿回来，我渐渐发现还是观念上的问题。”

他发现这是因为团队成员对市场趋势的认知不足。比如，当他关注到Jelly cat玩偶火爆，问团队有谁听过吗？8-9个中层员工甚至完全不知道。这让他深刻意识到团队观念更新的重要性。

“我们可能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很多观念上的不同，导致他们对我本来想推出产品的不认可，后来我开始有意识的去告诉他们，我们每一个产品立项的原因是什么，背景是什么，还鼓励他们去迎接新的事物和技术，这也是我们不断在改进的地方。”董凡铭谈道。

用AI来传承

与父辈们相比，接班的厂二代们，要更早看到电商行业的未来。董凡铭将目光投向了AI技术，希望借助AI实现工厂的转型升级。

利用AI质检功能，可以实现一物一码的检测，董凡铭介绍说：“我们在配方研发上也利用AI进行改进。这样可以把产品做得更好，但整体来说速度还是比较慢，作为传统工厂我们还是想要加速。希望以后可以把整个仓库、财务和采购用AI打通。”

项国伟同样想将AI运用到自家的工厂里，“AI设计在我们的印刷行业里有很多的应用。我们现在主要是通过AI跟人工结合，能够更快让AI设计出图片，但应用上还不是非常成功，今后我们会加大这个板块的运用。”

在AI的推动下，B和C、内贸和外贸、线上和线下、国内和国外的生意边界越来越模糊。

AI让工厂可以通过静默下单的方式服务过去服务不了的小B买家和C端客户。正如项国伟所言：“我们传统制造业很多厂家是没有能力去转化这些碎片化订单的。”

据了解，1688已经将旗下所有面向商家的AI产品全部免费，并基于通义千问和DeepSeek的能力，为商家提供生意大模型。

不过，无论哪个平台，只是有幸见证了这场产业带的代际传承历史大戏，真正的时代主角是这些年轻人。

正如财经作家吴晓波所说。年轻的厂二代们正以自己的勇气和方式，再造中国制造和家业的命运。

“这是一部关于长期主义的连续剧。一个人在‘弑父’的同时，也杀死了过去的自己。厂二代如是，中国制造业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