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活坦赞铁路的中非合作新逻辑

李强总理同赞比亚总统希奇莱马、坦桑尼亚副总统恩钦比共同出席了坦赞铁路激活开工仪式。

2025年11 月 20 日，国务院总理李强在赞比亚首都卢萨卡，与赞比亚总统希奇莱马、坦桑尼亚副总统恩钦比共同出席坦赞铁路激活项目开工仪式。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剪彩仪式，而是一次要把承载中非共同记忆的自由铁路，重新嵌入赞比亚乃至东南非经济版图的系统性行动。

从中国视角看，坦赞铁路从来不是一条普通铁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自身仍然贫困，国内现代化铁路体系尚不完备，却在资源极其有限的情况下，选择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帮助新独立的赞比亚打通通往印度洋的战略通道。中国工程师和工人翻山越岭，修建桥梁、隧道和车站，甚至付出了生命代价。

正因如此，坦赞铁路在中国社会长期被视为“在我们也很穷的时候，依然选择与非洲站在一起”的具体见证，是南南合作、反殖民斗争和中非全天候友谊的象征。自由铁路这一称呼，既指它打破地缘封锁、支撑南部非洲解放运动的历史功能，也指其中所蕴含的政治互信与合作担当。如今在建成近半个世纪之后重新激活这条老线路，并不是出于怀旧情绪，而是在新的发展阶段，把一段共同记忆转化为面向未来的现代经济走廊和发展平台。

之所以在此时推进坦赞铁路激活，既有区域发展的大背景，也有现实瓶颈的倒逼。当前，坦桑尼亚和赞比亚正处在加快工业化和区域一体化的关键期，对稳定、高效、低碳的跨境运输能力存在迫切需求。

然而，长期以来受制于线路老化、运力不足和管理机制滞后，坦赞铁路运行水平明显低于设计能力，大量货运被迫转向公路，不仅运输成本更高，也加剧了干线公路的拥堵和环境压力。要真正释放赞比亚和东南非的资源禀赋和市场潜力，单纯依靠现有交通体系已难以为继，重新盘活并升级这条老铁路，在很大程度上是推动区域发展走出瓶颈期的现实选择。

即便在运力有限、班次减少的情况下，坦赞铁路沿线仍然是广大民众的出行选择。在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许多乘客并非为了长途旅行，而是利用列车完成通勤、上学、就医、办理行政事务等日常出行；在一个又一个中小站点，食品小贩、搬运工、杂货摊、简易修理铺紧贴铁路而生，构成了与列车运行同步跳动的微型经济生态。

大量研究也表明，村镇往往向铁路聚集，沿线人口、商贸节点和公共服务密度明显高于非铁路走廊地区。这些都说明，只要存在真实需求和可持续的经济活动，即便基础设施的技术条件并不完美，铁路依然能够发挥切实的民生和发展功能。问题并不在于有没有铁路，而在于铁路是否真正被用起来、用得好。

夕阳下乘坐坦赞铁路归家的人们（北大南南学院课题组摄于2019年）

此次开工仪式上中、坦、赞三国最高领导人的共同亮相，这充分表明：一方面，坦赞铁路的前身就是三方共同努力的产物，如今依旧以三边合作的形式推进升级，彰显的是历史合作模式的延续与更新，有助于避免将其误读为某一方的单向输出或商业项目。

另一方面，在领导人公开讲话中，“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绿色与数字标准”“吸引社会资本和 PPP 模式”“本地就业与培训”等关键词频频出现，表明中非基础设施合作正在从“重建设”向“重运营、重治理、重可持续”转型。

从援建项目走向共同运营的经济走廊，既关乎坦赞铁路自身能否真正跑起来、用得久，也关乎未来中非在铁路、港口和交通走廊等领域合作模式能否实现迭代升级。

乘坐坦赞铁路上下学的孩子们（北大南南学院课题组摄于2019年）

从技术和经济目标看，本次坦赞铁路激活并非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按照先恢复能力，再拓展功能的路径进行系统升级。根据现有规划，工程将更换大规模枕木，更新部分线路和桥隧设施，提升通信、信号和动力系统水平，在安全性的前提下力争将年货运能力由目前的几十万吨提升至数百万吨级，并在此基础上有望显著缩短整条走廊的运输时间，减轻铜矿、钴矿等大宗货物对公路运输的过度依赖。

更重要的是，三方已经不再把坦赞铁路仅仅视为一条线性的运输通道，而是将其定位为繁荣走廊的骨干，在沿线规划布局物流枢纽、干港和工业园区，叠加加工制造、农业冷链、仓储和各类生产性服务，使铁路成为带动周边经济带联动发展的动脉。与此配套的培训中心、职业教育项目以及更现代化的公司治理与监管框架，则是为了保障铁路能够实现商业上可持续的运营，而不是“建成那天就是高峰”。

这种转型，对于赞比亚这样的内陆国家具有尤为关键的意义。长期以来，赞比亚的矿业、农业和制造业发展都受到高昂物流成本和单一出海通道的制约。

现代化的坦赞铁路如果建设和运营得当，将为铜带地区提供一条稳定、可预期的东向出海通道，改善矿产品外运的时间和成本结构，有助于提高矿业项目的盈利空间和投资吸引力，也为未来在本地冶炼、材料加工乃至融入全球新能源产业链预留发展空间。

同样重要的是，铁路运力的提升将降低化肥、种子、机械和燃料等生产要素进入农村的成本，提高玉米、大豆、园艺和畜牧产品进入区域和全球市场的能力，使沿线小农户和中小企业获得更好的卖得出去、运得出去的条件。在车站周边布局粮食加工、油脂压榨、冷链仓储和物流服务，有望在农村和小城镇创造更多非农就业，缓解资源富集、就业不足的结构性矛盾，让资源红利更好地转化为民生红利。

在更宏观的层面上，坦赞铁路激活与中赞在矿业、清洁能源、农业与粮食安全、工业升级和数字经济等领域的合作议程是高度一体化的。铁路提供的是跨境要素流动的骨架和动脉，矿业和能源合作提供的是体量和现金流，农业合作拓宽了共享收益的社会基础，而新兴产业和数字技术则关系到长期竞争力的塑造。

高质量基础设施一再被证明是经济发展的重要驱动力，它可以显著降低交易成本、拓展市场边界、吸引产业集聚，但基础设施与经济发展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单向因果。如果缺乏充足而多元的产业项目、投资机会和市场需求，哪怕基础设施本身标准很高，也可能陷入高标准、低利用的困境，反过来成为财政和金融的负担。

因此，要避免“修得好却用不好”，关键在于铁路升级、产业布局、区域一体化政策以及本地技能与就业之间能否形成真正的协同：既要有可行的项目管线，也要有匹配的制度安排和人力资本支撑。

对中国而言，激活坦赞铁路同样具有现实和长远双重意义。一方面，通过与赞比亚、坦桑尼亚共同推进这条升级版中非经济走廊，有利于为中国企业在矿业开发、基础设施建设、装备制造、新能源和数字服务等领域创造更加稳定、可预期的营商环境，增强中国与非洲在全球供应链中的联动和韧性。

另一方面，在项目的设计、融资、运营和监管过程中，中国也在与非洲伙伴一起探索更加重视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的合作模式，在绿色标准、数字技术应用、职业教育和本地化运营等方面积累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对于中国自身的对外合作而言，这既是一次在非洲实践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的重要机会，也是塑造中国基础设施合作口碑和品牌的标志性案例。

回到中国与非洲关系的历史长镜头，坦赞铁路从自由铁路走向繁荣走廊的过程，恰恰折射出南南合作从革命友谊向共同发展的内涵拓展。

中国今天在赞比亚以及更广泛非洲扮演的角色，一方面是通过基础设施、技术和资金为非洲国家提供发展所需的硬条件；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共建工业园区、合作运营交通走廊、推动贸易和投资便利化等方式，加快当地产业升级和区域一体化进程，同时在治理结构、商业模式和绿色标准上不断探索可以复制、可以推广的合作范式。

如果坦赞铁路这一升级版中非经济走廊能够在技术、商业和社会效益层面取得成功，它不仅将有望重塑坦赞—赞铜走廊的经济地理，也可能为未来一批中非交通与基础设施合作项目树立高质量、可持续、利民众的新标杆。坦赞铁路故事能否在新时期续写为繁荣走廊的新篇章，将成为检验中非合作从“建得成”走向“运营好”的重要观察窗口。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