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邮政年底爆雷：淡马锡与阿里躺枪

新加坡邮政（SingPost）昨天突然解雇了首席执行官Vincent Phang、首席财务官Vincent Yik及国际业务负责人Li Yu。一招三连让本已经进入假期模式的2024尾声炸裂开来。

涉事的三位高管背景：

Vincent Phang：自2020年起担任SingPost首席执行官，拥有超过20年的物流和运输行业经验，曾在新加坡ST logistics担任高级管理职位。在任期内大力推动SingPost的数字化转型和国际化战略。

Vincemt Yik：担任首席财务官，负责公司财务运营和风险管理。他此前在多家企业担任财务领导角色，专注于资本管理和成本优化。

Li Yu：似乎是加拿大华人。国际业务负责人，主要负责SingPost与阿里巴巴等国际合作伙伴的业务拓展。他在跨境物流领域拥有丰富经验，加入Singpost之前是UPS的资深员工, 有多国运营经验。

据说三位高管的违规行为集中在处理国际电商物流业务的内部举报上。今年初， 内部有举报指控国际电商物流的履约率由部门的三个经理手动输入，也就意味着很多投递失败的包裹被认定为成功，因为这样Singpost就不用向客户支付投递失败的罚款。而这位大客户是电子商务平台，并且是Singpost最大的客户之一。Singpost年报不披露大客户名单，新闻也没说是哪家，大家可以结合上下文自由联想。

收到举报信后这三位高管未能启动独立调查，“存在重大疏忽，未尽到对公司的勤勉义务”，隐瞒关键问题误导董事会和审计委员会。三人最可能的动机是共同维护国际物流业务的表面增长避免来自董事会的问责。但是这封举报信今年不止提交给了管理层董事会，还提交给了IMDA（ Infocomm Media Development Authority），中文为 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这是新加坡的政府机构，负责推动资讯通信技术和媒体产业的发展，并监管相关行业，大致相当于中国工信部。所以这三位从内部虽然把葫芦压下去了， 但政府老爷这边的瓢却漂了起来。看来举报者深谙规则，志在必中。

Singpost是淡马锡直接控股的公司（类比新加坡国企， eg.中国邮政）。SingPost约86%的收入来自国际业务，其中澳大利亚市场的物流业务表现尤为突出。电子商务平台和金融服务公司也是其重要客户群体。阿里巴巴在2014年首次入股SingPost，随后2015年追加投资，持股比例接近15%，成为SingPost仅次于淡马锡的第二大股东。后期据说有少量减持行为，但是持股仍是不少。这一合作被视为阿里巴巴布局东南亚市场的重要战略举措，目的是利用SingPost的物流网络提升跨境电商能力。而SingPost当时则是宣称希望借此进入新兴的电商领域。

短期来说，从财务和业务表现来看，这项投资的影响并不如预期显著。尽管SingPost在电商物流领域的营收有所增长，但整体盈利能力却持续下降。根据2024财年的数据，SingPost净利润同比下滑12%。

对于阿里巴巴来说，这项投资在东南亚物流布局中提供了短期支持，但SingPost未能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增长引擎。随着菜鸟物流网络和其他物流商比如极兔等的强势发展。Singpost显然已经耗光了地利优势。

新闻里还特别提到了之所以问题严重，是三位高管向审计委员会做了不真实的陈述。审计董事会在在新加坡公司治理权力里可以类比霍格沃茨的魔法真理部。新加坡公司治理的一大特点是对审计委员会的高要求。根据新加坡交易所（SGX）的规定，所有上市公司必须设立独立的审计委员会，其成员必须主要由独立董事组成，委员会主席通常需要具备财务或会计专业背景。这一设计旨在确保审计委员会能够作为企业治理的最后一道防线，独立监督管理层的财务操作与内控机制。

SingPost事件中提到的“向董事会和审计委员会提供误导性信息”属于严重违规行为。这不仅破坏了审计委员会的独立性，也可能导致公司决策出现重大偏差。对于上市公司而言，这种行为足以引发刑事指控，因为其可能违反了新加坡公司法和证券市场条例，涉及信息披露不实和欺诈行为。

目前担任SingPost董事长的是西蒙·伊斯顿（Simon Israel），他在2022年上任。伊斯顿背景深厚，毕业于剑桥大学经济学专业，深谙全球经济与商业管理的复杂性。他曾在新加坡电信（SingTel）担任董事长长达七年，并在淡马锡控股、阿拉伯银行集团等多家知名企业和金融机构中担任重要职务。伊斯顿的领导风格以高效和果断闻名，此次高管解雇决定一方面展示了他的杀伐果断，也是因为他这个董事长位置也不好干呢。

新加坡对于董事会成员的责任要求极为严格，不同于普遍概念中董事会成员或顾问只是象征性职位或闲散角色。在新加坡，董事成员需要对公司的战略方向、财务决策和治理问题承担直接责任。相关法律规定，董事会成员若未能履行尽职调查，或在关键问题上疏忽，可能面临民事或刑事责任。犹记得当年作为上市公司独立董事参加的无数个董事责任培训，还有经常几页几页的给监管机构的问询写事无巨细的回复。近年来新加坡法院已经对多起董事失职案件进行了严厉追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以下几起案件：

Oceanus集团董事失职案：新加坡海产公司Oceanus的多名董事因未能履行财务监督责任，导致公司在数年间累计巨额亏损。法院判决相关董事须承担部分民事赔偿责任，并进一步加强了对上市公司董事会的审查标准。

Banyan Tree案：著名度假村管理公司Banyan Tree的一名董事因批准了一系列高风险投资项目，导致公司资产大幅缩水。法院裁定该董事未能尽到谨慎尽职的义务，并施以巨额罚款，同时取消其担任其他上市公司董事的资格。

Hyflux董事会案件：在水务公司Hyflux破产过程中，其董事会因未能有效控制财务杠杆和风险敞口而被调查。尽管部分董事辩称他们无权做出关键财务决策，但法院最终认定董事会对关键治理失职行为负有集体责任。

新加坡对董事会失职行为采取零容忍态度以及强调董事会成员在治理体系中的核心地位和专业性要求。这个大瓜出来Singpost股价一天跌了9.6%， 要是小股东提告董事局要求赔偿，董事们包括董事长要自己赔钱也不是小概率事件。

钱不是白拿的，新加坡公司的董事不是随便当的，董事不懂事真的要赔钱赔名声以及之后自己在业界高级管理和顾问上的前途。所以这里对CEO 先生的一个连带惩罚就是要求他辞去Singpost 董事会席位，以及所有关联公司的董事会席位。虽然董事费真的也没很多，但是很伤面子，之后在其他董事任职的资质审查上也过不了，相当于亏掉了自己为职业后半段辛苦积累的资产。更有趣的是解雇通知发出后，CEO,CFO 两位Vincent立刻联合发布律师声明，表明不服公司决定，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过失，并将抗辩到底。却把另一位LI Yu完全排除在外，似乎有点暗戳戳要李总自己背锅的感觉。

其实SingPost的治理危机并非淡马锡投资公司中孤立的事件。近年来，淡马锡系企业在全球范围内没少暴雷。例如，淡马锡投资的印度支付巨头Paytm因估值缩水和市场表现不佳而备受质疑；而在印尼，淡马锡控股的一家物流企业JNE被曝出财务违规问题，包括隐瞒税务数据及虚报财务报表，导致监管机构介入调查，并迫使公司管理层大幅变动。最近另一家淡马锡投资的印尼水产科技企业eFishery也面临治理问题，最近被曝出在扩张过程中存在财务控制松散、项目执行进度延误等问题，导致内部员工和外部合作伙伴的不满。这些问题使得eFishery的管理层遭受信任危机，并被迫启动一系列内部整改措施。

如果说上面这些案例暴露了在管理新兴市场一级投资的时候，少数股东的权益难以获得保护。那么Singpost作为新交所上市公司且淡马锡作为第一大股东，眼皮底下这种事发生确实有些尴尬。淡马锡一向采取“积极但不干预”的管理模式，给予被投企业较大的运营自由。然而，模式比不过人性，SingPost的案例可能淡马锡或在未来对其投资组合施加更严格的监督。毕竟亏钱也就算了， 面子不能也亏掉。

从阿里巴巴角度来看，面临的是经典的公司战略投资的两难。战投战投，投完一松就是钱不知道去哪里了，投完一管就是死给你看，出钱养还要负责埋。最近尤其是在出海大潮中，中国企业会尝试通过战略投资或合资进入全球市场，不惜大手笔砸钱，千金通关。在集体右转的新世界，从获取市场准入许可的角度思考战略投资，确实更有性价比。但是中国公司的战斗力和商业模式通常比本地伙伴更先进，而在通过合资迅速获得本地知识和准入后，与其试图依赖当地伙伴来驱动增长，不如将更多的资源集中在自身优势的发挥上，或全资控制公司成为自己的战斗单元。否则合资公司或者被投公司的治理和融合可能让战投老大每天半夜都梦中惊坐起。毕竟连Singpost这种浓眉大眼的也可能“忘记誓言 背叛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