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的生意,工厂也要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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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言
店铺做起来了,人却被踢出局了。今年年初,TK观察磊哥在《给2026年所有想做TikTok的朋友们一封信》中,专门提到过几件这样的事:有些TikTok团队与工厂或亚马逊卖家联合运营,好不容易把业务做起来,最后却被合作方踢出了局,不得不重新创业。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多少有点扎心。合作初期,一方有工厂、有货、有资金,另一方懂达人、会投流、能运营TikTok,两边凑在一起,看着正好互补。可真等商品卖起来了,问题也来了:店铺是谁的?品牌归谁?团队带来的达人资源怎么算?辛苦做出来的生意,最后该由谁说了算?
磊哥当时就提醒过,销售分润、库存支持和新品牌归属,最好一开始就讲清楚,别等做出了成绩再讨论。
最近TK观察重新翻看这些故事,觉得它们很适合拿来讨论TikTok正在发生的一件事。
这两年,从深圳3C、广州服装到许昌假发、兴城泳装,TikTok Shop不断走进中国产业带,希望吸引更多源头工厂加入。有些工厂只负责供货,也有越来越多企业开始组建自己的店铺运营团队,亲自卖货。
过去,工厂生产、卖家销售,是跨境电商里很常见的合作方式。现在一些工厂既想赚生产的钱,也想把后面的销售做起来。而那些原本依靠产业带货源做TikTok的卖家,可能要重新考虑自己在这门生意里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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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为什么要自己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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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为什么要自己卖货?
今年7月,TK观察采访本顿科技创始人李开福时,他说:“B端客户体量正在逐年递减,如果我们不做C端的话,很难持续运营下去。”这话从一家年销售额8亿元的平板电脑工厂老板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分量。毕竟本顿已经做了15年外贸,工厂有300名员工,也不缺生产和交付能力,但即使做到这个规模,李开福依然觉得,继续依靠传统B端订单,生意很难再往前走。
他向TK观察解释,过去做B端,产品规划基本由客户决定。工厂觉得好的产品,客户未必愿意采购;碰上紧急订单,即使生产排期紧张,也很难拒绝。更麻烦的是,同类工厂之间价格竞争激烈,客户随时可以寻找新的供应商,工厂却很难知道自己的商品到了海外究竟卖得怎么样。所以本顿2018年就开始转向C端,2019年发展自主品牌,2023年又进入TikTok。如今,本顿近九成业务来自C端,亚马逊、TikTok Shop和Temu三大平台合计贡献了公司整体业务的六七成。李开福还提到,TikTok是公司2026年增长最快、利润率相对更高的渠道。
本顿的经历,其实戳中了不少制造企业的难处:工厂规模做大了,不代表在生意里就更有话语权。 客户可以换供应商,工厂却不能轻易让几百名工人停下来。生产和库存的压力自己扛,产品卖多少钱却主要由下游决定,即使商品在海外卖爆,工厂也未必能多分到一杯羹。

类似的想法,也出现在东莞瑞民服饰创始人郭华身上。2022年,瑞民已经是SHEIN头部供应商,拥有六七百名员工,年销售额达到1.2亿元。工厂规模不小,但供货业务始终受到客户订单和采购价格的约束。2023年,郭华决定一边继续给客户供货,一边发展自己的海外品牌Finjani,并进入TikTok Shop。
瑞民最初还是沿用熟悉的铺货方法,一年上架900多个款式,虽然也能跑出商品,但投入与效率并不理想。后来团队调整思路,集中资源经营有潜力的款式,一款大码连衣裙五个月卖出12万多件,2024年TikTok Shop营收突破2300万元。值得注意的是,瑞民随后开始大规模合作海外达人。据新华社《经济参考报》报道,短短数月,瑞民合作了超过1万名海外达人,工厂负责人每天还会花时间查看消费者评价,根据胸围、版型和面料反馈调整产品。
浙江天元宠物也遇到过类似的机会。过去,一款巨型猫抓柱因为体积大,在传统渠道并不好卖,但放到TikTok上,一段大体型猫咪攀爬的视频反而成了很好的商品展示,单日销量一度超过600件。2025年,天元宠物旗下Made4Pets在TikTok Shop实现近300万美元GMV。
但并不是所有工厂都有能力像瑞民、本顿这样自己做运营。对于那些选择全托管的工厂来说,原来受制于下游渠道的问题,可能并没有真正解决。
今年1月,TK观察在分析TikTok欧洲本地托管模式时就提到过,平台最初推出全托管,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快速吸引中国工厂和贸易商,利用丰富的低价商品扩大供给;随后推出品牌托管、本地托管等模式,则希望进一步吸引有品牌基础、愿意进行广告投入和海外备货的商家。
说到底,TikTok吸引产业带工厂入驻,当然不只是为了帮助中国制造业出海。平台需要更多有价格竞争力的商品,也希望商家持续投入广告、达人和海外仓;工厂想要的,却是更高的利润和更大的销售主动权。
过去给海外品牌商供货,工厂需要接受客户的采购价;如今进入TikTok全托管,商品定价、流量和营销安排等关键环节,工厂能自主决定的空间仍然有限。工厂好不容易绕开了原来的贸易商和品牌商,却可能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采购方。如果不甘心继续做供货商,决定自己经营店铺,原本可以少操心的经营环节,也得逐步自己搭起来:找达人、做内容、投广告,还要考虑库存、履约和售后。
本顿经历过这样的选择。李开福告诉TK观察,企业2023年进入TikTok时先做全托管,但发现平台核价限制了利润空间后,逐渐转向自运营。此后,本顿开始自己做达人合作、广告和内容生产,目前自制内容占比达到60%,还拥有100多个用于持续分发内容的账号。
这显然不是一家普通工厂开个TikTok店铺就能轻易复制的投入。何况本顿早在进入TikTok之前,就已经积累了多年跨境零售经验,其他工厂想照着走一遍,未必能承担同样的时间和成本。也因此,TK观察并不认为所有产业带工厂都应该沿着“代工—自营—品牌化”的路线走下去。对一部分企业来说,继续做好生产,成为成熟卖家或品牌背后的供应商,依然可能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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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做起来,合作反而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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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做起来,合作反而难了
今年1月,磊哥在《给2026年所有想做TikTok的朋友们一封信》中,提过几个有些尴尬的故事。有些TikTok团队原本与工厂、亚马逊卖家联合运营,双方一个有货、有资金,一个懂内容、懂达人,合作初期谈得不错,等到品牌在TikTok真正做起来,工厂或者原来的卖家老板却决定自己接手,运营团队被踢出局,最后只能重新创业。
TK观察这几年接触过不少类似的合作模式。说起来,联合运营原本是件双方都能受益的事。工厂不用从零培养TikTok团队,运营方也不必自己承担全部备货压力,尤其对于那些想轻资产创业、手里却没有稳定供应链的TikTok操盘手来说,找到一家愿意出钱出货的工厂,比自己从头做品牌容易得多。
然而麻烦往往在生意做起来以后。工厂老板看着订单越来越多,会觉得商品是自己生产的,库存和资金也是自己承担的,既然TikTok已经跑通了,为什么还要长期把一部分利润分给外部团队?运营方的想法却恰好相反:前期找达人、测素材、投广告,都是自己一点点试出来的,品牌在TikTok上的销量有多少是靠这些投入做起来的,工厂心里应该有数。
更麻烦的是,双方手里的筹码往往并不对等。如果店铺、商标和库存都掌握在工厂或者品牌方手里,运营团队即使把商品卖起来,也未必真正拥有这门生意。合作结束后,工厂可以继续生产、供货,甚至重新招聘运营团队,而原来的操盘手能带走的,可能只剩自己的经验和一部分达人资源。现实的是,运营团队越是把选品、达人建联和内容测试跑通,合作方后续接手的成本就可能越低,原本约定的分成反而更容易成为新的谈判焦点。

这种矛盾,磊哥此前与傲基TikTok负责人交流时就专门聊到过。对方提到,他们与亚马逊卖家联合操盘TikTok品牌之前,会提前把销量价值和品牌价值分别核算清楚,而且必须在合作开始时就谈好。原因也很简单,TikTok为品牌带来的收益,并不一定全部体现在TikTok Shop的销售额上。
比如,一条达人视频在TikTok获得大量曝光,消费者可能当场下单,也可能转头去亚马逊搜索同款商品。TK观察此前就接触过一位亚马逊卖家的TikTok负责人,她发现自己负责的业务帮助亚马逊带来了增长,但TikTok板块本身的收益却不明显,难免觉得自己在为其他渠道做嫁衣。
对于拥有多个销售渠道的品牌方来说,只要总销售额在增长,消费者最终在哪里下单,或许没那么重要;但对于按TikTok销售额分成的运营团队,情况完全不同。内容是自己做的,达人是自己找的,最后订单却落到了另一个渠道,这部分贡献究竟该怎么算? 即使双方都承认TikTok有价值,也未必能说清它究竟带来了多少额外收益。
其实工厂与卖家之间的矛盾,在传统跨境电商时期就出现过。2022年,业内曾采访过一位亚马逊运营,她受邀负责一家工厂的线上零售业务,好不容易从现有产品中做出几个热销款,工厂批发部门却把原本留给自营店铺的库存卖给了竞争对手,导致店铺断货半个月。等到重新补货时,同行已经卖起了同款商品,运营负责人最终选择离职。对工厂来说,有客户下单就能卖货;对运营团队来说,辛苦推起来的产品,却成了竞争对手的货源。
到了TikTok,联合运营还多了达人、内容、直播和品牌曝光等环节。工厂老板可能认为,自己花钱请来的是一支运营团队;操盘手却觉得,自己正在与工厂共同打造一个品牌。双方起初都奔着把生意做起来,等到品牌有了规模,再谈权益归属,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几年TK观察见过的合作里,最容易谈成的是一起把生意做起来,最难谈的却是生意做成以后,谁还有资格继续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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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款商品,才是卖家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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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款商品,才是卖家的麻烦
工厂开始自己卖货,卖家真正需要担心的,是自己辛苦跑起来的商品,转眼就成了别人也能卖的同款。
2026年6月,《21世纪经济报道》在广州跨交会的报道中提到,2025年,广东作为货源地的货物占我国跨境电商出口货物的比重达到51.1%。展会上,不少广东工厂已经能做到24小时出样、快速响应小批量定制。报道还提到,一家东莞电子企业拥有自己的私模产品,现货48小时内发货,轻定制24小时即可出样。对跨境卖家来说,供应链不再只是找一家工厂拿货,工厂本身也在提高产品开发和响应市场的能力。
这对依赖现货选品的卖家并不是好消息。一款商品刚刚跑出销量,其他卖家就可能找到同款;如果工厂也开始经营零售,甚至可以直接面向消费者销售,原本留给卖家的差价空间就更容易受到挤压。卖家最怕的不是别人也发现了爆款,而是自己花钱验证了市场,最后却把一款谁都能卖的商品推成了爆款。
东海水晶产业带的经历也恰好说明了这种竞争会走向哪里。《WIRED》2026年1月的报道提到,2022年底,水晶成为TikTok Shop全球热销商品之一。当地大量商家涌入直播销售,一些商家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卖出整柜紫水晶。但随着越来越多商家销售相似的商品,消费者发现不同直播间的货源高度重合,开始寻找更低的价格,东海很快陷入激烈的价格竞争。 到2023年夏天,不少中小水晶商家已经被淘汰。
这并不是工厂取代卖家的直接案例,却揭示了同质化竞争最现实的一面:最先跑出销量的卖家,花钱验证了市场,后来者却不必再交一遍学费。 当一款商品的卖点、受众和销售方式都被验证之后,竞争者只要找到同款,就有机会跟进。卖家原本靠信息差赚到的钱,也可能随着竞争者涌入而迅速缩水。 因此,卖家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永远比别人早几天找到爆款,而是如何让自己的商品不那么容易被复制。

这里的差异化,也不是简单换个颜色、改个包装。卖家需要和工厂一起开发真正对应消费者需求的产品,例如针对特定使用场景调整功能、尺寸和设计,或者围绕一类需求开发有明确区别的产品组合。如果一款商品的竞争优势只在于采购价便宜几块钱,那么只要更多卖家拿到同样的货,这点优势就很难维持。
更进一步,卖家还需要重新看待与工厂的关系。这里不只是谈店铺和品牌归谁,更要谈到产品本身:开发费用由谁承担,模具和设计归谁,专供期有多长,工厂能否同时向销售同款的竞争对手供货,测款成功后谁有优先补货权。这些事情,等商品跑起来以后再谈,主动权往往已经不在卖家手里了。毕竟,卖家花钱测出来的市场需求,如果没有转化成产品上的区别、供货上的保障,最后很可能只是在替整个产业带验证一款商品。
当然,并不是每个卖家都有能力开发独家产品,也不是所有商品都值得投入模具和研发。对于值得长期经营的商品,可以考虑共同开发;对于不值得投入研发的标准品,则未必非要做出独家款。比起死守一款爆品,更现实的做法是控制测款成本,根据实际销量安排补货,在同款竞争加剧、利润开始下滑时及时调整。
毕竟,爆款能不能一直卖下去,卖家未必说了算,但要不要继续往里面压货,至少还有自己的判断空间。有些卖家不是输在没找到爆款,而是爆款已经过了赚钱的窗口期,还在往里砸钱、压库存。
TK观察认为,工厂下场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卖家做了几年跨境,手里依然只有一批随时能被别人找到的货。当货源不再稀缺,卖家就不能再把“找到货”当成自己的核心本事。能把一款商品做出区别,或者在竞争者涌入之前把钱赚到手,才算真正掌握了这门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