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随着上海法院公开审理了一桩非法集资案，让一位85后的隐秘浙江“富二代”和其背后的资本骗局浮出水面。坦白讲，诈骗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却在短短4年内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金额累计超300亿元。有人不惜卖房投资，为了追回损失，两家涉事车企被盯上了。
2021年9月的一个下午，张玮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自称是上海北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北广投”）的理财师，手上有几个国企新能源汽车定融产品。所谓定向融资产品，是指向特定投资者发行，约定在一定期限内还本付息的一种融资手段。这名理财师告诉张玮，这个产品收益高，风险低，而且名额特别有限，嘱咐他千万不要错过一夜暴富的机会。既有国资背景、又有固定收益，这条件很难不让人心痒。不过本着谨慎的态度，张玮又捋了捋北广投的发展历程和资金走向，还咨询了自己的财富顾问。最后，他对北广投项目的判断是“不靠谱”，果断拒绝了这位理财师的“诱惑”。张玮是幸运的。因为转年11月份，北广投就发布公告函称，北广投等投资平台的融资方——爱驰汽车、广微控股实际控制人陈炫霖个人原因，引发融资方经营管理出现不确定性，部分产品本金、利息未按期兑付。2023年4月开始，5000多名投资者走上了讨债路。他们当中，投资本金都是50万元起，不只是个人，也有企业购买，投资几千万、上亿元的都有。据财新报道，今年5月10日、11日，上海黄浦区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审理了北广投非法集资案，该公司实控人周敏、法定代表人朱江等30余名中高管被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多位投资者告诉「市界」，这些人都是小角色，本案背后的关键人物——陈炫霖，早在2022年11月经香港偷渡到了美国，其父母和爱人、女友也在同年9月份就提前被他送到了国外。有北广投投资人告诉「市界」，该案在2018年6月到北广投爆雷的四年多时间里，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金额累计超达335亿元，未兑付金额118亿元。资金主要去往了广微控股、万象汽车、爱驰汽车三家公司。而作为曾经万象汽车的董事长，爱驰汽车、广微控股的实控人，陈炫霖从中私吞了多少钱，在投资者中也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陈炫霖一家在海外“团圆”了，但被他坑惨的数千名投资者却只能寄希望于爱驰汽车、万象汽车等案件关联企业的回款和抵押物上。然而经过投资者的调研，这两家车企当前也是自顾不暇，各自都有大笔欠款，抵押物实际价值更是严重低于合同中抵押物的价值。爱驰汽车还险些因为资金链断裂破产。而这一切之所以发生，都和陈炫霖——这个来自浙江台州的隐秘“富二代”息息相关。
4年挪走53亿
其实，北广投集资诈骗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初期通过打电话、熟人介绍、路演等方式先筛选出一批意向投资者，之后以按时兑付本金利息让投资者放松警惕，继而使后者敢于投入更大的本金。在这些受害者中，很多人都不是专业的投资者，北广投正是利用了信息差，销售的理财产品是在多家“伪金交所”备案登记的“定向融资计划”。而且在受访者给「市界」展示的认购确认函中，预期年化收益率大多在10%左右。李帆最开始接触到北广投的产品是在2019年年中。这之前，她的存款都是放在中国银行的大额存单中。但那段时间，负责她业务的客户经理跳槽到了北广投下设的分支机构，成了一名理财师。因为知晓李帆的存款到期时间，该理财师就开始频繁地请她吃饭，还给她讲述了北广投的产品是多么赚钱，连他本人都投了600万元。考虑到对方曾在中国银行任职，两人之前还算熟悉，而且李帆也十分认可对方口中“不做资产配置就跑不赢通货膨胀”的观点。她有些心动了。“理财师介绍的东南汽车城和万象汽车项目就实打实在那里，网上能查到。人家又说东南汽车城背后有国资，万象汽车也是上海市政府重点工程。”李帆告诉「市界」，信任个人是基础，真正让她下定决心拿出钱来的，还是北广投项目的背景。有国资兜底，九年资产就能翻一番。李帆心想，就算钱没了，再不济这项目背后还有一些不动产、汽车、茅台酒等抵押物，够抵偿了。即便放下了戒心，李帆起初也只敢拿出20万元试水，买了半年期的产品。北广投项目的利息基本都是按季度支付。那半年，李帆按时拿到了两笔9个点多的利息和本金，这让她更胆大了。第二次，她购买了50万元的一年期产品，同样按期收到了利息和本金。2021年9月，李帆加大筹码，卖了一套商铺后，直接拿出了400万元本金，买了北广投10%利率的一年期产品。没想到这次彻底栽了。“明明（2022年）11月15日我还收到了一笔利息。”2022年11月底，李帆得知北广投爆雷，那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被骗了。
▲（受访者供图）
另一位被伤很深的投资人于冰告诉「市界」，北广投一共累计推出了236款产品，目前未兑付产品超100个。不幸中的万幸是，2020年~2022年的北广投投资人大部分陷进去了，而在2020年之前从北广投项目中下车的投资人是安全的。据于冰了解，在2018年6月到北广投爆雷的四年多时间，陈炫霖等人通过北广投平台募集的300多亿元资金一部分用来投资，其余的进了部分人的腰包，仅陈炫霖就卷走了约53亿元。“这些资金也不是一次性挪走的，爆雷前的2022年8月到11月，陈炫霖还募资了大约25亿元。”由于陈炫霖未归案，投资人们只能通过其关联企业和抵押物弥补损失，可律师团队调研的结果让于冰等人大失所望。调研显示，从事新能源客车和物流车生产的万象汽车目前还在运营，实控人是陈伟，公司债务很高，欠供应商、银行、（北广投）投资人等杂七杂八加起来有约90亿元。而造车新势力——爱驰汽车早就停摆了，欠供应商、员工工资就有大概40亿元。现在市场有消息称爱驰汽车要引入战投，但于冰觉得这几乎不可能。其余的像陈炫霖实控的浙江中通控股，该公司曾在台州、上海、深圳、青岛等地代理过玛莎拉蒂、捷豹路虎、奥迪、别克等主流品牌。“浙江中通控股原来有25家4S店，北广投爆雷后的2023年4月拍卖过，但是流拍了。因为中通的店面都是租来的，不是自有的，还欠着租金呢。”于冰补充道。至于抵押物，于冰称，北广投销售的项目一直宣称比银行理财产品还安全，抵质押物2倍甚至3倍覆盖本息，担保方有不可撤销、无限连带责任担保。“结果陈炫霖一潜逃，发现所有抵质押/担保都是虚假的。”于冰援引律师告诉他们的消息：“比如在18个定融产品中，有提到浙江中通控股能提供价值近20亿元的6000辆抵质押汽车，但这些是完全不存在的；另一个叫‘瑞德飞天一号’的产品，说有估值0.9亿元的2700多箱茅台，至今也下落不明。”
起底浙江隐秘富豪
在爆雷之前，陈炫霖在江湖中流传的名号一直是“富二代”、“创二代”。从零星的公开信息可知，他是一位85后，浙江台州人士，早年在英国留学读会计专业。
2006年，因看好国内股市，19岁的陈炫霖回国，用从父母那里借来的资金进入股市。2007年，中国股市迎来大牛市，他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就赚得盆满钵满，成了最会炒股的“富二代”。2014年，P2P网络借贷平台大火之际，陈炫霖从股市抽身，参与成立了上海中森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公司旗下有一个项目，名为“链车金服”，实际就是一个汽车产业链融资服务的P2P平台。2017年10月，链车金服发布公告称旗下产品出现逾期，其给出的方案是由上海光大利合国际贸易集团垫付全部逾期本金及利息，结果这之后链车金服关闭了官网并清除了所有产品痕迹。跟北广投一样，链车金服爆雷了。北广投的套路也许是跟链车金服借鉴的，当年后者也是自称由知名国企光大国际建设工程总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发起并控股成立，注册资本人民币2亿元，属于“国企控股”。而实际上，光大国际建设工程总公司实控人是许荣明，此人背景不得而知，因此链车金服的“国资背景”十有八九是障眼法。光大国际建设工程总公司也从2015年至2019年间，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48次，涉及司法案件高达584起。在这之后，陈炫霖从链车金服全身而退，并拥有了自己的投资公司——广微控股，布局范围覆盖航空产业、基础设施建设、先进制造、互联网等多个领域。2020年5月，陈炫霖家族以172.0亿元财富位列《2020新财富500富人榜》第173位。而在爆雷前，李帆甚至都不知道有陈炫霖这号人物，“要知道他搞过P2P，我肯定不可能投的。”正是应了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天眼查App显示，北广投注册成立于2015年5月，周敏为间接持股约60.2%的实际控制人。据财新报道，有接近北广投的人士称，周敏和该公司在2018年以前主要是做私募基金产品的，2018年前后接触陈炫霖之后，公司才开始引入了“金交所＋定融”业务。而从庭审信息来看，这一业务正是被指控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三家用资方企业中，目前只有广微控股还是由陈炫霖实控，而万象汽车和爱驰汽车早已脱离了陈炫霖的控制。其中，万象汽车是一家成立于1985年的客车制造商，2017年8月被广微控股收购，之后陈炫霖担任过该公司的经理、董事、董事长兼总经理。天眼查显示，直至北广投爆雷前夕的2022年9月，陈伟实控的天洪控股（苏州）有限公司全资控股了万象汽车，陈炫霖实控的广微控股和上海东柏实业集团（下称“东柏实业”）先后退出了万象汽车。早在2017年陈炫霖投资过爱驰汽车，2021年，爱驰汽车资金链快断裂的时候，陈炫霖又通过东柏实业向爱驰汽车增资25亿元。而东柏实业此笔增资的一部分资金来源为通过北广投发行的“‘爱驰汽车’直接融资计划系列产品”1-8号，直接融资到位14.1613亿元，这或许就是北广投未兑付100余亿元金额中，流向爱驰汽车的那约15亿元的资金。其他资金则是来自短期借款、投资人股权融资和境外直接投资，实际融资到位22.975亿元，其中大部分资金用于偿还供应商货款。
等待爱驰复活
还记得2022年7月，随着新资金的注入，爱驰汽车核心管理团队也迎来大换血——陈炫霖接替付强担任爱驰汽车董事长和法人，付强担任总裁，公司CEO变更为张洋。
陈炫霖的融资能力确实解决了爱驰汽车的燃眉之急，但这同样也成了爱驰今后一系列麻烦的开始。北广投爆雷后，爱驰汽车紧急发布了一则声明，表示陈炫霖的个人债务纠纷并不影响爱驰正常经营。并且，陈炫霖已经辞任了公司董事长职务，管理层也进行了更新，公司的研发、生产、销售和进出口业务都在按部就班进行。爱驰汽车前员工张弛告诉「市界」，大约在北广投爆雷后，上饶国资委锁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之后爱驰就开始出现了资金流动性问题，“听说是跟P2P相关。”接着2023年以后，爱驰汽车就陷入了拖欠工资、停工停产的状态。张弛称，爱驰汽车还拖欠着自己2023年2月以后半年左右的工资，“我们找过劳动监察，也仲裁过了，结论就是没钱。”2023年7月，爱驰汽车曾发布过一则“关于成立股东治理临时工作组的通知”，成立了复工复产、引战融资等10个工作小组，由资方代表朱小华与创始人付强担任组长，旨在整顿公司业务经营、恢复正常运行。当时有爱驰汽车员工透露，高层在后续的沟通会上称，公司计划最早在3~4个月后正式复工复产。但最后爱驰员工也没有等来复工复产。“通知发了没多久后就裁员了，大部分员工都签了解除协议，裁员前大概1500~1700人，最后保留了200人左右员工在上海嘉定和江西上饶办公，据说也不能发全薪的。”张弛表示。现在，爱驰汽车欠员工的不仅是工资，还有一笔裁员补偿。“现在讨薪的微信群都很安静了，只能期望哪天公司资金转正并良心发现把欠我们的钱还回来。”张弛和大多数员工一样，对讨回薪资已经不抱希望了。对数千名被骗的投资者来说，想把钱要回来也是渺茫，但他们还是想尽力追回损失。相较于万象汽车，他们把希望更多寄托在爱驰汽车上。如今，关于爱驰汽车的最新动向是纽约时间5月14日，SPAC（Special Purpose Acquisition Company，特殊目的收购公司）公司Hudson Acquisition I Corp.宣布该公司已与爱驰汽车欧洲公司（以下简称“爱驰欧洲”）签署了业务合并协议，这意味着，爱驰欧洲或将通过反向收购登陆美股。根据Hudson Acquisition I Corp.披露的协议内容，爱驰欧洲将获得新发行的Hudson Acquisition I Corp.普通股，股权估值约为4亿美元，交易预计将于2024年12月31日前后完成。而此次借壳上市，爱驰欧洲也需要付出相应的资金，其要在SPAC交易完成前向SPAC公司分三次支付200万美元。一位接近爱驰汽车的消息人士称，爱驰欧洲名义上是爱驰汽车旗下公司，但在运营和财务方面都相对独立。且从上述协议中也能看到，爱驰欧洲签字人正是前述资方代表朱小华，也是目前公司的CEO。从这里也能看出，目前在支撑爱驰复活的是爱驰汽车的投资方，但投资方是否愿意为爱驰汽车提供资金还是个未知数。于冰等北广投投资人认为，应该对广微控股、万象汽车和爱驰汽车立案，三家用资方企业有责任兑付。对此，「市界」咨询了新疆智规律师事务所主任常凤丽，她认为这要看在该案件中，三家用资方企业是否实施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活动，违法所得的归属是否全部或大部分为单位所占有。“如果是个人为进行非法集资犯罪活动而设立的单位实施犯罪的，或者单位设立后，以实施非法集资犯罪活动为主要活动的，不以单位犯罪论处。”总而言之，关于这三家融资方企业是否担责的问题，还要结合客观事实和公安机关调取的证据做出判断。（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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