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遍布“虚假好评”，良心电商的良心不再

1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杰克（Jake）拿起桌子上的盒子，撕开包装胶带，拿出了盒子里的iPhone手机套，拍下了照片，然后上传到他在撰写的亚马逊评价中。这条评价包括了一个关于该手机套的流线型设计和很酷且清晰的音量按钮的句子。他以一个闪亮的标题(“完美的手机套!！”)结束该广告宣传，并给予该产品五星好评。点击。提交。

杰克从未使用过该手机套。他甚至没有iPhone。

然后，杰克复制评价的链接，将其粘贴到一个供有偿的亚马逊评论者使用的Slack频道中。该频道也只有受邀用户可以访问。一天后，他收到了来自PayPal的通知，获悉他的账户上有了一笔新的交易记录：针对他完全用不上的手机套的10美元退款，以及支付给他的3美元酬劳费——如果他能够转手卖掉那个iPhone手机套，他还可以赚到更多。

杰克不是他的真名。他和其他四名接受BuzzFeed News采访的评论者都希望匿名，因为担心亚马逊会封掉他们的账号。他们是一个庞大而无形的劳动力大军的一份子，助长着存在于第一大网络零售平台上的每个角落的虚假评价经济。

受快钱和免费的东西的吸引，他们给亚马逊上的各种商品提供了大量虚假的五星评价，比如LED灯、狗碗、服装甚至诸如产前维生素的健康类产品——这一切都是为了说服你这一产品是最好的，由此推升想要分羹亚马逊淘金热的奸商的销量。

与此同时，循规蹈矩的卖家在一片充斥着欺诈性评论的海洋中苦苦维持运营，而买家们不经意地购买了各种劣质的或存在重大缺陷的产品。而亚马逊几乎无力阻止这一切。

创造虚假评论的系统是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涵盖reddit子社区、采取邀请模式的Slack频道、私有的Discord服务器和封闭的Facebook群组，但它们的动机很简单：在亚马逊竞争极其激烈的销售平台上，获得五星好评对于产品的规模化销售至关重要，所以商家愿意花钱寻找成千上万的人来给他们的产品写好评。

亚马逊市值超过7600亿美元，是全球市值第二高的公司，仅次于苹果公司。亚马逊首席执行官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最近透露，Prime全球付费会员数量超过1亿。这些会员是亚马逊最忠诚的顾客。该年费119美元的服务可为会员带来各种权益，包括免费的两日送达服务、音乐电视和电影流媒体服务、电子书库服务等等。该公司在全球范围运营着13个第三方卖家市场，并在150多个仓库出租空间存放那些卖家的库存。2017年，第三方商家给亚马逊带来了320亿美元的收入，仅去年一年就有近30万的新卖家加入了该平台。

在亚马逊上取得成功的最好方式是获得好评，而获得好评的最好方式就是购买好评。

产品评价，很有利于买家在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拥挤市场筛选商品，对于卖家来说则是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最佳机会。在2011年的一项调查中，87%的消费者表示，是好评驱使他们做出购买产品的决定；在线的顾客评价是第二可信的产品信息来源，仅次于家人和朋友推荐。但是只有3%到10%的顾客会留下评论。在亚马逊上取得成功的最好方式是获得好评，而获得好评的最好方式就是购买好评。

2016年10月，亚马逊禁止第三方卖家通过提供免费商品或大幅的折扣，来换取顾客的评价。不过，亚马逊商品分析网站ReviewMeta的首席执行官汤米·努南（Tommy Noonan）说，他所说的“反常评价”——即他的算法显示可能有假的评价——已经重回亚马逊的平台。2017年6月，Noonan注意到反常评价增加，产品的平均评分也在上升，而且此后的增长率没有放缓。

亚马逊的禁令并没有阻止卖家招募评论者。这只会让这种活动转向秘密进行。评论者受到的激励不再仅仅是免费的商品——他们给出五星好评，就能换取现金。差评也变得更难被发现：它们也不包含任何的信息披露（由于有偿的评价是被禁止的，进行披露会说明评价是违反亚马逊条款的。）。有偿的评论者也通常在自己的亚马逊账户上购买产品，用自己的信用卡支付，至少消费50美元。所有的这些都符合“确认购买”（verified purchase，表示撰写商品评论的顾客在亚马逊上有购买该产品）的标准，所以他们的评价会有这一标记。

亚马逊不愿透露其平台上有多少条评价——不管是虚假的评价，还是评价总量。但根据努南对亚马逊数据的分析，亚马逊平台上估计有2.5亿条评价。努南的网站已经收集了5850万条评价，而ReviewMeta算法则数据集中的9.1%标记为“反常的”，即大约530万条评价。

一位亚马逊的发言人告诉BuzzFeed News，公司平台上的不真实评价的比例是“微小的”，但她不愿透露详情。她在一份声明中写道，“亚马逊正在进行大力投资，以便检测和防止不真实的评价。除了预先检测以外，我们还使用机器学习算法，来赋予较新的、更有帮助的评价更多的权重，同时对亚马逊“确认购买”标识的门槛实施严格的标准，提高参与评价的交易数额要求。”

该发言人说，内部调查人员还调查评价和用于购买好评的“非亚马逊论坛”。亚马逊表示，它会封锁或暂时冻结属于任何参与方的账号。

然而，与卖家、客户和评论家的对话表明，尽管该公司做出了努力，但虚假评价问题仍旧存在。

不正常的评价并不一定意味着产品质量低劣。但付费评价的问题在于，它们让消费者——即使是精明的消费者——很难判断他们要购买的东西究竟是好还是坏。

去年12月，科罗拉多州柯林斯堡的凯文·沃塔(Kevin Votaw)使用女朋友的亚马逊Prime账户，订购了一款评价很高的三星Galaxy S8屏幕保护膜，售价为10美元。

他说，那个保护膜“太糟糕了”：材料太厚了，连在上面打字都打不了，因此该产品毫无用处。沃塔沮丧地向亚马逊要求退款。该产品不能退货，因为它有粘性的粘合底部，不能再使用。他说：“我重新去访问商品页面，心想，‘这些评论肯定全都是假的。’”但该产品不再出售——“就像该公司在批量推出这些保护膜，事后完全撤出亚马逊平台。”

在BuzzFeed News进行询问以后，亚马逊删除了该屏幕保护膜的页面，但其他两个产品图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商品页面评价数量分表超过550条和150条，它们清一色是五星好评，而且未经验证。

沃塔后来找到了另外一款保护膜，虽然该产品评价一般，只有3.5颗星，但他很满意：“它很好用，”他说，“我会去给个好评的。”

在Facebook的搜索框中输入“Amazon Review”（亚马逊评价），会有100多个群组出现。其中两个热门群组亚马逊评价俱乐部(Amazon Review Club)和美国亚马逊评价俱乐部(US - Amazon Review Club)分别拥有6.9万名和6万名成员，它们最近被关闭，但还有更多的群组仍旧存留，它们每一个都有成千上万名成员。

那些群组的帖子看上去就像是极其随意的车库甩卖：草坪充气鞋、绒布、尿布垫和性玩具。每分钟都有新产品发布。大多数卖家是中国人；今年2月，群组提醒成员说，农历假日期间付款可能会变慢。帖子包含等人评价的产品的一张图片，上面写着“评价后即提供PP退款”，意思是说有兴趣的成员将会在出示发表评价的证据后收到PayPal付款。

群组列出的一个产品是姿态校正器，它旨在训练你坐直。这个产品帖子提供的佣金异常地高：30美元的亚马逊礼品卡，包含产品的20美元支出和提供给评价者的10美元费用，评价者需要是亚马逊Prime成员，撰写的评价也需要附上图片。

与此同时，reddit上有3.6629万名成员的/r/slavelabour子社区有为潜在的亚马逊评论者提供机会的正式流程。

卖家发布的“任务”包括在产品上留下正面评价——或者给予竞争对手的产品一星评价。有一项任务写着：“评价者不需要验证之类的东西，所以这项任务不会占用你超过一分钟的时间。我会把产品的链接发给你们，你们去给一个简短的一星评价，就这样。一旦评价出现在亚马逊上，我就会通过Paypal给你支付5美元。”一周之内，有27名用户对这项任务进行了“投标”，表达了他们的兴趣。

最活跃的评论者成了猎头，致力于将用户/r/slavelabour子社区用户招揽到专为亚马逊评价生态圈而设的私有Discord服务器或者Slack频道。

卖家通常会每条评价支付4到5美元的费用，再加上产品的退款。版主可获得佣金——我访问的Discord服务器佣金比例大约在20%到25%之间，不过评价者可免费保留商品。

1月13日，服务器的版主发布了一则名为“Before You Go To The Toilet Poop Spray”的任务，该任务涉及来自Veil Fragrances公司的一款厕所除臭喷雾产品。

该厕所除臭喷雾的商品页面有许多的负面评价，但在1月13日之后出现了一连串的正面评价。不管是负面评价，还是正面评价，都是“确认购买”，因此几乎不可能区分评价是真是假。所有的评论都没有披露该产品是免费获得的，或者是用评价换来的。

在给BuzzFeed News的一封电子邮件中，一位名叫格雷格·多尼(Greg Doney)的Veil Fragrances代表承认，公司曾付费让人写好评，“但你不得不那么做，因为没有它们的话，你的产品很难卖得动。”

仔细看一下厕所除臭喷雾顾客的产品评价历史，你就会发现一个模式。除了厕所除臭喷雾以外，亚马逊的两名顾客 “布莱恩”（Brian）和“莎伦”（Sharon）也给过一款浮动三角支架很高的评价。该款产品之前被发布在Discord服务器上。

布莱恩说，这个产品是一个“非常坚固的架子”(它是一个支架，不是独立的架子)；而莎伦则指出，它们“易于安装”，“耐用”。与此同时，负面评论则警告消费者“千万不要购买!”，“太浪费钱了”，称该支架会损坏墙壁，做工很差。(这家支架公司没有回复BuzzFeed News在其亚马逊卖家页面发出的置评请求。)

那两个账号还评价了针对阴道健康的“硼酸栓剂”。根据产品说明，该药品要塞到阴道里，每天两次，持续使用两个星期。它声称可提供“阴道健康支持”，“缓解气味、瘙痒、疼痛和灼烧感”。1月22日，该药品被发布到Discord服务器上——布莱恩和莎伦不久之后就发表了评论。

布莱恩评论说，他的女朋友“在做爱时感到疼痛，但这不是因为我，”而这种药品治好了她。莎伦提到，这是女性卫生和健康“最经济实惠”的选择。这些评论都没有被标记为“确认购买”。来自D. Pham的五星评价甚至说，硼酸“尝起来味道不坏”，尽管该药品并不是口服的。(D. Pham也给了漂浮三角支架五星评价。)

与此同时，一位给了一颗星的评价者称，该产品简直是个“噩梦”，因为它“感觉就像一团水泥混合在我的阴道里，有砂砾感，且完全变干燥了。”另一位评价者说，该塞药引起了“一种持续数小时的强烈灼烧感。”该公司没有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

根据南加州大学凯克医学院妇科助理教授珍妮·贾克（Jenny Jaque）博士的说法，硼酸栓剂只能在特定情况下在医疗服务人员的监督下使用。“硼酸不是糖果，你需要小心对待。”她说，“它会引起刺激：你的阴道会受伤；你会感到疼痛，就像你的阴道着火一样。”她补充道，“如果被误食，那真的是会让人中毒的。”

Discord服务器最近发布了由同一家品牌商出产的姜黄素维生素以及肌醇胶囊，两款产品列在产前维生素类别。莎伦和D. Pham给了这两款产前维生素五星好评。他们的评论都被标记为“确认购买”。该公司没有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

亚马逊表示，它已经对带“确认购买”标识的评价实施了更加严格的标准。美国的评价者必须要使用密码受保护的账号，并且在亚马逊上用有效的信用卡支付50美元或以上。

2010年炎热的夏天期间，德克萨斯州的杰米·惠利(Jamie Whaley)发现了她的床单有一个问题：它们很容易松掉，会裹在丈夫吉米的脚踝上。

于是，惠利去寻找解决方案。当时，她是一名40岁的护理专业学生。在老式的床单松紧带上，吊裤带式的设计太笨拙了，所以惠利发明了她自己的设计，用减震绳制作了一个简单的扣钮式松紧装置。她给她的新发明取名为BedBand。

接着，吉米·惠利（Jimmy Whaley）说服他的妻子开始在亚马逊上卖BedBand。该产品很好用，很多人都想要购买：在接下来的几年里，BedBand成为亚马逊最畅销的床单松紧带，年销售额达到70万美元。

2014年10月，BedBand的年营收突然减少了一半，降至35万美元左右。惠利放弃了她的护理事业，吉姆也加入了该公司，全职担任首席运营官。“有人在卖我们的产品的复制品，我们不能使用我们的专利，因为还没有授予。”惠利说。

在阿里巴巴全球速卖通上大量出售的仿冒品，涌入了亚马逊的床单松紧带市场，而且当中有很多很快就获得了几十个五星好评。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BedBand销量暴跌。“我们一度非常伤心，”惠利说，“我们在想是不是该重新去寻找工作了。”当时，她不得不解雇了8名合同工，相当于一半的员工。

“认识到亚马逊是我们的大卖场，会让人压力很大。”

在BedBand获得专利以后，亚马逊马上取缔了那些山寨品；那时已经是销售额开始下降一年后，已经为时已晚了。该专利并没有阻止竞争对手在BedBand的商品页面上留下一星差评：“你开始看得更加深入一点……你可以看到他们给我们的竞争对手留下了五星好评。或者你会发现，两个不同的买家一直在评价同一类产品，也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的产品。”惠利说。

BedBand目前是最畅销的松紧带，但这可能不会长久。惠利说道：“认识到亚马逊是我们的大卖场，会让人压力很大。”为了实现收入的多元化，她开始在沃尔玛、Jet.com、西尔斯百货和其他零售商的电商平台上销售BedBand。

在谈到亚马逊的时候，惠利表现得很小心翼翼。该平台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她说：“我不想给我所在的平台制造混乱。”但她似乎对受制于亚马逊的算法感到不安：“有些日子，我们的排名一下子就落到了第五位。当你看到像这样的快速转变，我们的竞争对手突然之间出现了一些评论的时候，你会觉得很沮丧。你不知道自己的销量会不会明天就被这些竞争对手击垮。”

有偿写评价是现代的柠檬汁小摊。在从事这项活动的人看来，这是一种快速而简单的赚钱方式，而且可以带来免费的东西——但算不上一种职业。由于竞标、编写和交易都是在网上进行的，这一切都可以在你卧室的笔记本电脑上完成。

许多接受BuzzFeed News采访的评价者都是二十岁左右的男性，他们将这项活动视作一项爱好。所有人都希望匿名，因为害怕被亚马逊抓到，这通常会导致被撤销评价的权利，最严重的情况下，会被禁止用新账号再使用相同的送货地址或者支付方式。

乔希（Josh，化名）做这一行不久；他是通过reddit的/r/slavelabour子社区发现该项工作的。他说他做这个是为了获得那些产品：“你可以保留产品，所以这是一大好处。在我看来，测试新的、独特的产品是很有趣的事情。”

最勤奋的有偿评价者成为版主，开始自己去做评价交易。弗兰克（Frank，化名）在空闲时间管理着一个针对亚马逊评价的Slack频道。这位18岁的中间商会在亚马逊上物色那些没有得到良好评价的产品，为那些产品的销售商提供其Slack频道的评价服务。评价较少的商品和评分较低的商品是最理想的候选者。他指出，“如果产品页面上只有30条评论，平均评分只有2.5颗星，那就值得一试，我会去联系卖家。”

弗兰克每个月通过评价仅仅赚到20美元，有时通过与卖家讨价还价能够赚多一点。他说，“我从我们的评价者所写的每一条评价抽成大约30%。”弗兰克的大部分收入来自于在eBay上转售他所评论的商品，这部分每月收入“约为几百美元”。

另一位评价者埃文（Evan）是一个由10人组成的Slack频道的一份子，每个月写评价能赚到75美元左右。他写了150多条评论，涉及的商品包括负重运动背心、30天头发生长药丸和车载手机充电器。

“这非常有利于我正在进行的小规模投资和储蓄。”他说道。撰写有偿评价的时候，埃文会从原有的评价中获取灵感，“然后我会拼凑出几个关键词。”

然而，一位名叫德文（Devan）的评价者（要求只披露他的名字）却否认自己有任何的不当行为，也不介意说出自己的名字。这位大学生誓言他就是给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并认为有偿的亚马逊评价并不是骗局。在BuzzFeed News告诉他以前，他并不知道有偿评价违反了亚马逊的服务条款。

他承认他的确从有偿评论中获益(他每天都写)：他将来自亚马逊的泡沫包装和其他的运输材料重新用于他的eBay交易，他通过eBay转售他购买的清仓商品。

不过，他表示，亚马逊上的有偿评价只是营销策略的一种演变，这种策略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在体育赛事上，激浪（Mountain Dew）会免费提供苏打水，如果人们喜欢它，就会将它发到社交媒体上。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在好市多或者沃尔玛，你也可以得到免费的样品。”德文说道。

“这些卖家中有一些是小型的家庭生意，很多的公司只是想得到你真实的反馈……我知道很多人写评价并不是为了钱。他们只是想为人们找到更好的产品。”德文说。

德文说得对——亚马逊平台上有不少“小型的家庭生意”，就像惠利的BedBand业务那样。然而，越来越多的卖家是些几乎没有电子商务经验或产品专长的人，他们希望利用亚马逊的庞大顾客基础——他们需要好评来取代原有的畅销品。

通过“亚马逊FBA”或“亚马逊物流”计划，任何人都可以开设自己的亚马逊网店。流程很简单：从一家在线批发供应商(比如阿里巴巴全球速卖通)批量购买产品，然后将库存发送到亚马逊的一个仓库，之后亚马逊会负责所有的分发工作，从付款到订单执行到发货。

大卫（David，化名）是一个FBA卖家，他曾考虑过购买五星好评。“感觉最赚钱的人就是那些违反亚马逊服务条款的人。”他说。

大卫并没有发明任何东西。他没有上过医学院。但他在亚马逊上出售面向医疗专业人员的缝合训练垫，每月收入约1000美元。这是一项爱好，就像电子游戏一样。此外，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也曾说过：‘如果你想赚钱，你就必须练习赚钱。’”

“这是一项爱好，就像电子游戏一样。此外，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也曾说过：‘如果你想赚钱，你就必须练习赚钱。’”

大卫是从使用一个叫Jungle Scout的网站起步的。该网站每年的订阅费约为350美元，它提供的数据指标会显示，哪些产品亚马逊的顾客买得最多——以及哪些产品类别的热销卖家评分比较差或者评分一般。评分一般表明，在该市场，其它的卖家有机会抢到那个低评分产品的顾客。“我发现缝合训练垫属于那样的产品品类，它面向医学院学生，类似于模拟皮肤。之后我去访问阿里巴巴的平台。所有的中国供应商都在那里，它们能够满足批量订单。”

大卫——和其他像他那样的FBA卖家——涌入了亚马逊的缝合训练垫市场。他说，“最初的那个家伙，那个产品出现在Jungle Scout上面的家伙，因为竞争对手的涌入而开始失去了很多的销量。”据大卫称，很显然，那家叫Your Design Medical的卖家在竞争对手的产品页面上留下了不少的一星和二星的差评。(亚马逊说，经过调查以后，它没有发现Your Design Medical滥用评价系统。Your Design Medical没有回复BuzzFeed News发到其客户支持邮箱的置评请求。)

在大卫看来，唯一一个卖得好的新卖家，也“弄虚作假”。 它之前也遭到了Your Design Medical的差评。“该卖家的商品页面上有33个五星好评。你不可能在两个月内得到33条评价。这对于像这样的产品来说是不寻常的。

最后，大卫并没有去购买好评，但他补充说，“如果我真的很需要FBA来谋生，我会那么做的。”

许多有偿的评价者以及雇佣他们的卖家，都不认为自己是害群之马。他们说，他们只是成千上万做着同样的事情的评论家和卖家中的一个。他们说，走捷径只是让竞争变得更加公平。在亚马逊庞大的平台里，有很多地方可以隐藏、优化和作弊——而且，因为卖家无法控制那些算法，他们会尽其所能去影响它们。

亚马逊曾试图打击其平台上的虚假评价问题。该公司起诉了1000多撰写或出售虚假评论的人。在2015年对Fiverr网站上的自由职业者的起诉中，亚马逊表示它“非常重视顾客评论的可信度”，并宣称，“虽然数量较小，但这些评论会大大破坏消费者和绝大多数的卖家和制造商对亚马逊的信任，进而损害亚马逊的品牌。”

在其第三方卖家平台指南（一家第三方卖家提供给BuzzFeed News）中，亚马逊表示，卖家“不能通过提供补偿来获取评价，你不能评价自己的产品或者竞争对手的产品。”卖家可以“让买家以中立的态度撰写评价，”而不是特别要求给予正面的评价，或者“要求评价者修改或删除他们的评价”。然而，所有的这些行为仍旧存在。

大学生山姆·费尔德曼(Sam Feldman)开始在亚马逊上出售?CardBuddy，那是一款专为手机而设计的钱包。CardBuddy是亚马逊上同类产品中的首个皮革制品，但费尔德曼并没有专利。竞争对手很快就抄袭该产品和它的包装，甚至照搬了CardBuddy的图片。一个卖家在两个月内获得了500条评论。据费尔德曼说，那些评论“显然是假的”。

“有一天，我的销售额减少了一半，这让我非常沮丧。”费尔德曼告诉BuzzFeed News，“情况一直都没有改善。竞争越来越大，也许他们有更好的图片或者更好的标题……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说。

亚马逊发言人表示，“我们鼓励有产品真实性诉求的权利所有者告知我们；我们会对所有的请求进行全面的调查。一旦发现假冒伪劣产品，我们会马上将其移除，并永久地禁止那些违规者在亚马逊上销售。”费尔德曼称，该公司迅速取缔了那些抄袭的产品，并将CardBuddy标记为其自有图片的版权持有者。但据他说，亚马逊花了足足几个月的时间才清除掉数百条虚假的评价。

费尔德曼认为，亚马逊可以在其平台上做更多的事情来解决欺诈问题：“一方面，亚马逊创建了这个平台，然后他们邀请人们在他们的网站上销售商品。亚马逊是为整个系统着想，而不是为我着想，我能理解这一点。但是，与此同时，如果你靠它的平台谋生，你会怎么做呢？”

对亚马逊来说，封杀虚假的评价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那么做的话，该公司会有疏远卖家的风险，而卖家是其业务的核心部分。2017年，亚马逊的全球商品销量超过一半来自第三方卖家，超过14万家被亚马逊定义为“中小商家”的卖家销售额超过10万美元。该公司不仅从自营商品中获得收入，还从通过其网站完成的每笔销售中获得收入，从按重量计算的配送订单费用，到在其配送中心的存储空间使用费用。2016年，亚马逊来自卖方服务的收入为230亿美元。

亚马逊是电子商务卖家的聚集地，正越来越被视作一个实用的渠道。2017年，亚马逊在美国电商总销售额中几乎占据半壁江山(44%)，销售额达到1968亿美元。

“亚马逊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网站，但虚假评价在互联网上泛滥成灾，我不知道谁能够阻止这一切。作弊者总是会作弊。”

就像网络繁荣时期创业者争相创业一样，人们争相在亚马逊上卖东西，而像阿里巴巴全球速卖通这样的网站使得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大量的库存。这种热潮——包括获得正面评价上升到亚马逊搜索算法的顶端，来尽快卖光库存商品——会淘汰那些跟不上平台算法的速度和粗暴的卖家。

亚马逊在想方设法地将虚假评价赶出它的网站，不管是通过法律诉讼，还是通过人工审查者和算法，但那些制造不实评价的组织总能够避开亚马逊的打击行动。

就像Twitter、Facebook和谷歌一样，亚马逊开始创建一个中立的平台，邀请互联网来做一些事情。但就像Twitter、Facebook和谷歌一样，亚马逊也让它的平台变得更大、更全面——而且它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它的控制范围。但亚马逊和Twitter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用户的生计依赖于前者。

与此同时，亚马逊的顾客们——对左右其购买决策的看似真实的评价背后的复杂机制一无所知——继续购买那些最终没有达到其期望的劣质产品。

被问到亚马逊还能做些什么来让虚假评价远离它的平台时，惠利停顿了一会儿。“如今，虚假的评论和销售是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摆脱掉它。看起来毫无希望。评价流程刚开始创立的时候是令人惊叹的，但是现在它已经被破坏掉了。”她说道。

惠利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亚马逊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网站，但虚假评价在互联网上泛滥成灾，我不知道谁能够阻止这一切。作弊者总是会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