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监管宣布要调查TikTok Shop
2019《罗盘报》是印尼最具公信力的主流大报之一。它在报道里的措辞相当直接：“KPPU怀疑这家字节跳动子公司‘试图以各种方式’，在运营TikTok Shop的过程中实现垄断和市场支配。”
当然，KPPU本身的口径克制得多，具体是这么说的：
印度尼西亚商业竞争监督委员会（Komisi Pengawas Persaingan Usaha，KPPU）已将涉及TikTok平台在印度尼西亚涉嫌违反1999年第5号法律的举报案件，提升至调查（penyelidikan）阶段。
该案件状态的提升，是KPPU委员会在2026年7月22日举行的委员会会议上作出的决定。在此之前，KPPU调查人员已经完成了对社会公众举报的澄清程序。根据澄清结果，该举报被认为已经满足案件处理机制中关于材料完整性和事实清晰度的要求，因此可以继续进入调查阶段。
调查阶段旨在进一步明确涉嫌违法行为，并收集至少两项符合相关法律法规要求的证据。在这一过程中，KPPU将深入调查以下相关涉嫌行为：TikTok与平台卖家（seller）之间的关系、TikTok 与第三方物流企业（third-party logistics）之间的关系，以及涉嫌为其他经营者制造市场进入障碍或竞争障碍的行为。
基于上述涉嫌行为，此次调查将重点分析TikTok是否可能违反1999年第5号法律中的以下多项规定：
第14条：纵向一体化（integrasi vertikal）；
第17条：垄断（monopoli）；
第19条a、b及d项：市场控制/市场支配（penguasaan pasar）；
第20条：亏本销售，即掠夺性定价（predatory pricing）。
在这一阶段，KPPU将传唤并询问证人、专家以及被举报方，以取得所需证据。
如果调查取得了充分证据，案件处理程序将继续进入案卷整理及审理阶段（pemberkasan dan persidangan）。反之，如果取得的证据无法满足举证要求，则将按照现行机制终止调查。
KPPU主席Gopprera Panggabean强调：“将案件处理继续推进至调查阶段，并不意味着已经得出存在违法行为的结论。所有涉嫌违法行为仍必须根据调查过程中取得的事实和证据，以客观方式进行检验。”
他进一步表示，KPPU将以独立、专业并符合案件处理程序的方式开展调查。在调查过程中，KPPU也将尊重所有相关方的权利，并按照现行规定，对调查过程予以保密。
这次立案的由头，比“公众投诉”要具体得多。据本地媒体报道，今年4月15日，印尼电商物流企业协会（APLE）正式举报TikTok，指控它把内容、电商、物流、支付一条龙纵向打通，第三方物流和中小卖家被挤到墙边；KPPU核实完，7月22日的委员会会议才把状态升到调查。
KPPU是1998年之后印尼成立的那批独立机构之一，直接对总统负责。现在这届2024年1月上任，任期到2029年 - 其实是上一任总统佐科任命的。
KPPU纸面上的权力其实挺吓唬人的，调查、起诉、裁决一手包办。但这些权力其实是有水分的，比如说它没有搜查和扣押权，人传唤不来也只能去请侦查机关帮忙。
KPPU平时办的多是地方政府采购的串标案，数量以百计，不上全国新闻。出圈的几个案子结果参差：2023年，27家食用油生产企业被KPPU指价格串谋，结果认定全部不构成；今年3月97家网贷公司因联手把利率定在同一水平，被罚7550亿盾，但行业协会说那个利率上限本来就是金管局给的指导，多数会员准备上诉。还有2022年KPPU立案查Google强制Play Store里的交易走自家支付系统，2025年1月罚2025亿盾并勒令整改，Google一路打到最高法院，今年三月再审被驳回，KPPU的判决才正式生效。
就算宣布罚款了，能不能收上来又是另一回事。2022年的时候KPPU自己披露过，109份已生效的判决没被执行，319名被处罚方拒不履行，未缴罚款合计3410亿盾。后来只好把总检察院请进来催收，其中三起串标案KPPU自己追了九年多，交给检方才拿到钱。
这次对TikTok Shop调查，也落在TikTok收购Tokopedia那桩并购案的监管期之内 - 当时是在收购发生之后的2025年6月，KPPU有条件放行的。当时附了一堆条件：不得偏袒自家服务、保证物流和支付渠道开放、禁止掠夺性定价 - 监管期一直设到2027年6月17日。
不过，这次调查其实和当年并购那条监管线是两码事 - 只是时间挂到一起了。
印尼电商物流行业这些年来的变化，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不过，被TikTok Shop的快速发展动到利益的人，不止物流行业。
今年3月，接替口碑颇佳的慕燕妮出任财长的Purbaya Yudhi Sadewa，曾在开斋节礼拜后公开表达了对中国商品和平台在印尼数字生态中影响力的担忧。当时的矛头几乎就是对准TikTok Shop的。
Purbaya表示，政府已经收到大量公众投诉，反映中国低价进口商品在本地平台上的占比持续增加。他说：“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而不进行干预，就相当于我们把国内市场直接交给了‘中国平台和商家’。”
他还表示，政府正在制定相关策略，以确保数字贸易生态更加平衡，让“本土商品能够在我们的电商平台上重新具备竞争力并恢复主导地位”。
政府也确实做出了一些策略 - 六月的一条新法案要求Shopee、TikTok Shop、Lazada把对销售本土商品的小微企业的服务费率减半。这个策略我们评论过 - 这里不重复了。
印尼是TikTok Shop最大的市场之一 - 体量和美国不相上下。上周墨腾和特看联合发布的TikTok Shop美国市场报告里，对全球主要国家今年上半年的GMV数据进行了比较。印尼在这个时间段是第二大市场，上半年GMV大约108亿美元。
今年上半年，印尼向外界投资者主观和非主观释放的信号几乎都是负面的，财长的发言不是孤例。创投行业的各种造假导致了不少创始人和投资人被判刑；那些还说得过去 - 6月30日Gojek创始人、前教育部长Nadiem Makarim因教育部Chromebook采购案被判十年就让很多人怀疑这里的动机了。
股市也是，到今天，雅加达综合指数年内跌了27% - 新加坡交易所的总市值在5月居然超过了印尼。也就在5月，连印尼中国商会都给普拉博沃总统写了一封信，要求改善营商环境。
前任财政部长慕燕妮之外，颇受尊敬的印尼央行前任行长珀里·瓦吉约7月底突然辞职，任期本来还剩近两年。
看普拉博沃的经历，他不是一个大老粗军人，而是英文流利、有国际视野的人 - 外界怎么看今天的印尼，他不会不知道。
问题只是他要哪一个印尼：一个对资本和人才更加开放包容的印尼；还是一个外界怎么看也无所谓、民族主义大于一切的印尼。
话又说回来，本地平台上七八成货还是中国造，监管改不了底层供给结构，真问题是印尼能不能建起有竞争力的本土供给。
昨天又有条新消息，总统发言人说，提名现任央行代理行长Destry Damayanti为新行长的唯一候选人。Destry在央行做了七年二把手，此前是国营Mandiri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印尼存款保险机构委员。
这个提名给市场带来了正面情绪，印尼盾随之走强。
虽然墨腾现在没有自己在印尼地面上做生意了，但我们还是希望印尼的负面情绪已经触底，接下来只能往上弹。
回到TikTok Shop被调查这件事 - 这个快速变动的市场里面应该还是暗流涌动的。
今晚，Shopee的母公司该发财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