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最难熬的”,一个中东商人在义乌的26年
100多条柜子漂在海上,漂了4、5个月……
“2月底中东局势又紧张起来,我们100多个柜子漂在海上,漂了四五个月才到目的地。”穆德坐在义乌的办公室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红海的风浪,穆德已经历过不止一轮。但从2月份至今,应该是他经商二十多年来最煎熬的半年。
生根义乌
穆德原名穆罕默德,二十世纪90年代毕业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同济最好的专业”,他自我介绍时,言语中有抑制不住的骄傲。大学毕业后他回到也门,想报效国家,但因为历史原因,终究没能施展。2000年,他应朋友的邀请,重返中国。
这一次,是来做生意的。
那时的义乌还不是今天的“世界超市”。穆德把公司开在深圳,“深圳的医疗、教育、城市建设都方便,距离香港很近,所以外商都把家安在那里,只是带着客户来来回回跑义乌”。
他记忆里世纪初的义乌,是一个“围绕着庞大市场转的小县城”,市场虽大,城市却破旧,“很多外商来来去去,觉得在这里居住还不合适,不方便”。
那时候在义乌做生意的方式也是原始的。老市场的摊位只有一米宽,外商想多找些货源,只能挑十几二十家供应商,约到酒店里洽谈。
“供应商带着样品在酒店排队,从房间门口一直排到电梯口,再排到大厅。”穆德笑着回忆,“付款方式也很原始,我们把现金存在酒店柜台的保险箱里,发一批货,结一批钱。”
但穆德往返于义乌和深圳的两地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妻子在深圳半夜突发疾病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当时穆德在义乌,慌乱中连120都忘了打,只能打电话叫老乡帮忙,好不容易把人送进医院。
“那时候我就决定,这样不行。不管义乌条件好坏,一定要把家人带过来,一家人一定要在一起”。第二天一早,他就飞回深圳,接来了家人。这一“接过来”,就是二十多年。
没变过的手机号
如今穆德的公司服务的大多是中东和北非客户,以海合会国家(GCC)为主,做的是大卖场生意。
“五金、服装、内衣、日用百货……客户想要什么,我们给他找什么”。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清醒:中间服务商。客户把货款一次打给他,他再分给几百家供应商;找物流、做单证、办认证,GCC国家的要求他门儿清。
聊起义乌的商业文化,穆德的话明显多起来:“义乌这个市场,就是围绕‘诚信’两个字转的。你随便问一个供应商,一年1000个订单,被外商骗的有几个?千分之一都不到。网上和媒体有时候会把一个小问题放大。”
他自己也是诚信的长期主义者,“我现在用的还是2000年办的手机号,这么多年没换过。你们知道不换号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做生意,从来没有撒过谎。做生意都会遇到难处,只有说实话,别人才会体谅你”。
不少中东客户在线上平台找好供应商、谈好价格,最后却把合同交给穆德:“钱给你,你帮我落实订单,这个供应商我不认识,要确保货能给我。”
穆德说,“单一的产品可以线上买,但大卖场那种成百上千种日用百货,质量差异特别大,必须看得见、摸得着。这就是我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
两个误解
“中国有一句话,‘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我认为这是中国人对中东的误解之一。”
他认真地算了一笔账:阿拉伯国家有二十多个,人口超过4.5亿;而所谓富裕的海合会国家加起来不到4000万人(注:此处采用受访者的表述,GCC实际人口约5700万),其中真正富裕的,“最多不会超过1000万。1000万对4.5亿,这个比例太小了。大多数阿拉伯国家还处在发展中,甚至贫穷的阶段”。
这个误解的另一面,是中东客户真实的消费哲学:“他们不像欧洲人,质量好就无所谓价格。中东和非洲客户讲究的是性价比,质量不能差,价格一定要低。这两个条件,要同时满足。”
穆德也见证了义乌货源结构的变迁。早期,中东、北非、中亚的伊斯兰国家客商是义乌市场的绝对主力,“如今义乌已是全球市场,中东依然重要,但不再唯一。对我来说,语言的优势也是限制。我要是会俄语、西班牙语,可能早就去做中亚和南美了。我只会阿拉伯语,所以一直守在中东”。
不过,战争正在推着他走出舒适区,“生意受了这么大打击,肯定要想办法。非洲、南美、中亚,我们都想去试”。
在义乌的街头,中东面孔的人非常多,以至于义乌本地就有了“中东人在义乌赚钱容易”的另一个误解。
穆德笑说:“那是以前。2016年之前确实相对容易,佣金高、公司少、市场没饱和,还有政策扶持。现在呢?佣金两个点、一个点都有人做;国外大商人都把孩子送到中国来开公司,竞争太激烈;海外市场饱和,线上对线下冲击又大。很多老的中间商不知道怎么转型,这个转型,非常艰难。”
如鱼得水
聊起生活,这个经历了国内战争、新冠疫情和红海危机的商人,语气才彻底松弛下来。
“我去过北上广,但现在觉得义乌最好。义乌小,但小而精。”穆德说,每次出差回到义乌,就感觉回到了家,“这种归属感和幸福感,明显优于其他城市。医疗、教育、吃饭、娱乐都方便。我们好像一条鱼,就喜欢这个水,出去了就难受。”
他说这话时,窗外正是义乌的傍晚,商贸城方向的货车排成长龙。二十六年前那个在酒店里让供应商排队到电梯口的小县城,如今已是231个国家和地区的货源地;而那个当年连夜飞回深圳接家人的年轻人,鬓角已经白了。
“战争也好,什么困难也好,都是临时的,都会过去。”临别时,穆德说,“只要敢于去面对,一切都会有好的结局,我相信未来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