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全球FDI增长6%背后：投资加速流向战略产业，亚洲继续领跑

全球外国直接投资（FDI）在连续两年下滑后出现反弹，但这场复苏并不均衡。

9月9日，在第二十六届中国国际投资贸易洽谈会期间，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贸发会议）发布的《2026年世界投资报告》（中文版）显示，2025年全球外国直接投资增长6%，达到1.6万亿美元。增长主要集中于发达经济体和少数战略性行业，全球投资仍呈现明显的集中化趋势。

“这是一场不均衡和脆弱的复苏。”贸发会议投资与企业司司长李楠在投洽会期间接受《财经》专访时表示。她指出，尽管全球 FDI 恢复增长，但大约80%的投资集中在全球20个经济体，行业也集中在人工智能（AI）基础设施与 AI 相关技术、先进和敏感技术、关键矿产、能源转型技术与服务、半导体这五个战略性行业。

贸发会议指出，判断全球投资是否真正复苏，不能只看资本流动规模，还要看投资流向何处、创造了什么，以及能否提升生产能力、创造就业、强化技能并促进技术转让。

在经历连续两年的下跌之后，2025年全球 FDI 终于实现增长。但从地区来看，复苏存在明显差异。报告显示，2025年流入发达经济体的 FDI 增长11%，而流向发展中经济体的资金仅增长2%，投资额的反弹并没有均衡地转化为发展机遇。

投资的集中化趋势同样明显。2025年，全球前20大 FDI 目的地吸收了全球80%以上的外国直接投资。美国继续保持最大 FDI 流入国地位，技术密集型行业和大型项目吸引了大量外资，但流入金额从2024年的2840亿美元下降至2025年的2770亿美元；中国在2025年为全球第四大投资目的地，吸收外资1050亿美元，低于2024年的1160亿美元；流入欧洲的外资2025年大幅增长39%，达到2849亿美元。新加坡、巴西、英国、德国、印度、沙特的外资流入均较前一年出现显著增长。

集中化趋势在新兴产业中更加突出。在 AI 基础设施与 AI 相关技术、先进和敏感技术、关键矿产、能源转型技术与服务、半导体这五个战略性行业，2025年的绿地投资项目金额占全球的44%，而2020年这一比例仅为16%。短短五年间，战略产业在全球新增绿地投资中的份额大幅上升。

报告指出，项目金额的增长主要由数据中心、油气和半导体行业驱动，而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和制造业等多数其他行业的投资则出现下滑，表明此次复苏覆盖范围依然狭窄。

投资结构变化加剧了发达经济体与发展中经济体之间的差距。2020年至2025年间，低收入和中低收入经济体仅吸收了约10%的战略性行业投资额，而在其他行业中，这一比例超过20%。

李楠表示，战略性产业大多具有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特征，发达经济体在资本、技术、人才和产业基础方面具有优势，因此吸引了更多对这些产业的投资。“我们不能让发展中国家在新一轮人工智能竞争中掉队，否则全球可能形成更大的人工智能发展鸿沟。”李楠说。

世界经济论坛国际贸易与投资负责人肖恩·多尔蒂对《财经》表示，发展中经济体需要更多投资。从长期来看，随着发展中经济体在经济增长方面逐步追赶，将看到更多投资流向这些经济体。

尽管全球投资竞争加剧，亚洲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吸引力。

报告显示，2025年发展中亚洲吸收外国直接投资6440亿美元，约占全球总量的40%，占流向发展中经济体资金的70%以上，继续稳居发展中地区最大的 FDI 目的地。发展中经济体前十大 FDI 目的地中有八个位于亚洲，合计占流向发展中经济体资金约60%，以及亚洲区域 FDI 流入总额的80%以上。

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在厦门投洽会的展台。摄影/江玮

李楠指出，亚洲的优势包括，东盟地区近年来保持较快的经济增长，同时区域一体化持续推进，整体政策环境相对稳定；中国作为全球的关键市场加上产业链完整度在全球的领先地位使之吸引了大量投资；印度有力推动了南亚的投资增长，外国直接投资流入额增长44%。

一个重要变化是，2025年东南亚首次超过东亚，跻身发展中亚洲吸收 FDI 最多的次区域。供应链布局调整是推动制造业投资流向东盟的主要因素。随着企业重新评估全球生产和供应链布局，一部分制造业投资正在流向东南亚。李楠同时指出，东南亚投资增长并不能简单归因于供应链转移。

“东盟在打造引资政策方面的努力也很关键。”李楠说。一些新兴产业正在成为东盟吸引投资的新增长点。例如，马来西亚近年来落地大量数据中心投资。

贸发会议认为，半导体、数字基础设施、人工智能、先进制造以及能源转型技术与服务等领域的成熟制造能力、完善的供应商网络和深度融入的区域生产体系，是亚洲保持投资吸引力的重要原因。

尽管中国吸收 FDI 近年来有所下降，但仍是全球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目的地之一。与此同时，对华投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研发和医药制造等高附加值领域正在获得新的投资承诺。

李楠表示，跨国公司对中国的关注不仅仅是中国市场本身，“不能错过在中国创新的机会”，成为一些跨国企业继续布局中国的重要考虑。

在能源、先进制造业和关键矿产等领域，中国已经形成领先产业优势。对于跨国企业而言，在中国投资的目的也不再只是进入中国市场，还包括利用中国的产业链、研发能力和创新生态，以提升自身全球竞争力。

中国商务部在投洽会期间发布的《中国外资统计公报2026》显示，2025年，高技术产业新设外商投资企业近两万家，实际使用外资金额338.5亿美元，占全国实际使用外资总额的32.3%。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实际使用外资主要集中在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业、医疗仪器设备及仪器仪表制造业、医药制造业，高技术服务业实际使用外资集中在科技成果转化服务、信息服务、研发与设计服务。

在“走出去”方面，中国企业的对外投资稳步增长。李楠表示，中国连续多年成为全球南方发展中国家最大的投资来源之一，推动了全球南方国家的产业升级和可持续发展。在科技、新能源和关键矿产等领域，中国企业的海外资产持续增加。

乌干达招商局局长罗伯特·穆奇扎在投洽会期间对《财经》表示，中国是乌干达最主要外资来源国之一，乌干达将中国视为稳定而可靠的合作伙伴。乌干达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希望能够与中方合作提升这些产品的附加值。

联合国贸发会议的数据显示，2025年，乌干达吸收外资34亿美元，外资流入规模在非洲最不发达国家中处于领先位置。穆奇扎说，外资在乌干达经济发展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不仅带来资本，更带来技术、知识、技能转移和就业机会。

乌干达希望在2040年把国内生产总值提高至5000亿美元。“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所需的很多技术目前乌干达仍缺乏，因此需要与那些已经具备相关技术和经验的企业开展合作，实现跨越式发展。”穆奇扎说。

多尔蒂指出，过去几十年里，全球外国直接投资很大程度上由欧洲和美国企业主导，如今这种格局正在出现更加显著的平衡，有更多中国企业走向海外，这是一个积极的变化。

在多尔蒂看来，中国对外投资仍有巨大潜力，中国企业已经证明自己具有非常强的创新能力，同时极具竞争力，因为它们是在规模庞大、竞争激烈的中国市场中成长起来的。“当中国企业走向海外时，它们拥有巨大的机会可以获得投资回报，同时也有很多经验可与其他国家的同行分享。”他说。

投资环境的变化不仅体现在资本流向上，也反映在各国政府的政策选择中。

贸发会议的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共有104个经济体出台了229项投资政策措施，创下新的纪录。虽然多数措施仍然以鼓励和便利投资为主，但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将投资政策与战略产业、国内发展目标以及经济安全联系起来。其中73%的措施对投资者有利，限制性措施则持续上升，占比27%。

李楠表示，2025年成为全球投资政策最活跃的一年。一方面，各国继续推出投资便利化和投资鼓励措施；另一方面，一些发达经济体加强了投资审查和限制措施。各国不仅会考虑需要什么样的投资，也会考虑投资者来自哪里，以及如何在吸引外资的同时保护本国利益和机会。

从限制措施类型看，发达国家的措施以准入限制为主，而发展中国家则更多涉及投资待遇和经营层面的约束，包括在部分领域收紧激励措施、提出本地化要求等。报告显示，以国家安全为目的的外资审查措施占2025年限制性措施的近四成，且均由发达国家出台。

“日益严格的国家投资审查和国家安全的一些泛化使企业出海面临很多风险考量，带来了更多不确定性。我们在报告中呼吁全球要加强投资政策合作，保持更开放的合作。”李楠说。

多尔蒂指出，绝大多数的投资活动其实并不涉及安全风险问题，因此没有必要把所有投资都纳入安全视角来审视，而应为这些投资创造更加便利的条件。

贸发会议预计，2026年全球投资前景仍充满挑战。贸易政策不确定性、地缘政治紧张、冲突、高融资成本以及经济碎片化持续影响投资决策，各国围绕战略性行业项目的竞争预计将进一步加剧。

李楠认为，2026年以及未来一段时间，全球投资仍将受到地缘政治风险的影响，特别是中东局势，可能成为影响未来全球投资的重要变量。今年发生在中东的冲突不仅影响全球能源供应，也波及产业链和供应链，对2027年全球 FDI 构成下行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