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秘鲁朋友眼中的拉美大选，以及美国背后的动作

最近在上海见到一个很久没见的秘鲁老朋友。他有一半华人血统，外祖母更是出生在苏州。这次他陪着七十多岁的父母来中国旅行，我们碰巧都在上海，就约出来喝了一杯。

他这几年长期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对当地政治生态，尤其是美国政治对拉丁美洲的影响，非常敏感。我们聊到了最近一连串拉美国家的选举，以及美国在这个地区越来越直接的介入。

他的一个基本判断是：美国正在重新加强对拉美这个传统“后院”的控制，而过去一年不少国家的选举结果，也确实朝着美国希望的方向发展。

最极端的例子当然是委内瑞拉。今年1月，美国直接采取军事行动，抓走了总统马杜罗。但军事行动只是其中一部分，美国也越来越公开地介入其他拉美国家的选举。

2025年洪都拉斯大选前，特朗普公开支持右翼候选人纳斯里·阿斯富拉，甚至表示如果他不能获胜，美国可能减少对洪都拉斯的援助。阿斯富拉最后以微弱优势当选。阿根廷的情况也很直接，美国政府在总统米莱的阵营面临关键中期选举时提供了大规模金融支持。米莱阵营获胜后，特朗普也公开强调美国提供了很多帮助。

今年哥伦比亚大选，特朗普又公开支持右翼候选人阿韦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后者最终击败左翼候选人，当选总统。

我这位朋友认为，公开表态和经济支持其实只是看得到的部分。华盛顿也会通过一些不那么公开的方式，实际帮助自己支持的候选人争取更多选票。具体有哪些手段、发挥了多大作用，外界很难完整掌握，这里面的水就比较深了。

这也并非完全没有公开证据。路透社10月24日的一篇调查报道就披露，两名美国国务院官员曾推动对巴西实施制裁，意图帮助博索纳罗家族重新掌权。美国国会研究处的报告也记录了美国官员试图影响巴西选举的一系列行动。

当然，这些国家的选举结果有各自的国内原因。经济、治安、腐败以及民众对现任政府的不满，都发挥了很大作用。不过，美国显然不再满足于在选举结束之后与新政府打交道，而是愿意提前下注，帮助自己希望看到的候选人获胜。

 巴西没有跟着走

所以，10月25日巴西总统选举的结果就显得很有意思。

现任总统卢拉以51.79%的得票率击败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的48.21%，赢得第四个总统任期。两人的差距只有约443万票，说明巴西国内依然高度分裂，右翼的政治基础相当强大。

美国政府此前也明显倾向于博索纳罗家族。虽然特朗普最终没有正式为弗拉维奥背书，但美国政府与这个家族的密切关系一直相当公开，路透社关于美国官员推动制裁以影响巴西选举的报道，更说明了这一点。

结果卢拉还是赢了。

我那个秘鲁朋友认为，对华盛顿而言，这是一个挫折。但对于拉美整体来说，这个结果反而帮助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目前拉美仍然有一些重要国家由左翼或中左翼政府执政。除了巴西，墨西哥总统辛鲍姆领导的国家复兴运动仍然掌权，乌拉圭则由左翼广泛阵线的奥尔西执政。古巴、尼加拉瓜和委内瑞拉也保持着左翼政权，虽然这些国家的政治体制及其与美国的关系，与巴西、墨西哥和乌拉圭有很大不同。

其中巴西和墨西哥尤其重要。两国是拉美最大的经济体，人口和经济体量加起来占了整个地区的相当大一部分。如果巴西也出现一个与特朗普政府高度一致的右翼政府，整个拉美的政治格局可能会明显向美国倾斜。

卢拉留下来，意味着美国仍然需要面对一个不愿意完全跟随华盛顿的拉美大国。当然，这不代表巴西就会倒向中国。巴西一直试图在美国、中国、欧洲以及其他发展中经济体之间保持自己的空间。墨西哥虽然同样由左翼执政，但由于与美国的经济联系极其紧密，在外交和经济政策上也不得不考虑完全不同的约束。

在目前的国际环境下，这种平衡本身就很重要。尤其是中国已经成为多个南美国家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美国重新加强对拉美的控制，必然也会影响到中国企业在这个地区的经营环境。

不过，巴西选举结束之后，还有一段颇为尴尬的插曲。

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败选后拒绝承认结果，质疑选举的合法性。随后，他带着家人离开巴西，经阿根廷、厄瓜多尔前往美国，最后抵达迈阿密。当时巴西最高法院已经要求他交出护照，他本人也面临相关刑事调查。美国政府则允许他及家人入境。

这让人想起2022年他的父亲雅伊尔·博索纳罗败给卢拉之后，同样去了佛罗里达。后来老博索纳罗回到巴西，因参与策划政变而被判刑。四年后，儿子再次败给卢拉，又去了美国。

更有趣的是，墨腾另外一位老朋友恰好在巴西，而且在选举当天去了博索纳罗家里的聚会，还给我们现场直播了现场气氛。

本来大家应该是准备庆祝胜利的，最后结果出来，着实有些尴尬。😂

 拉美的不确定性不只是选举

就在大家还在讨论巴西选举的时候，邻国巴拉圭突然发生了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

巴拉圭一家曾经被视为金融科技成功案例的数字银行Ueno Bank在短短几天内崩溃，近300万个客户账户受到影响。要知道，巴拉圭全国人口也不过650万左右。

由于这家银行与政府高层存在密切联系，事件迅速演变成政治危机。11月6日，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被国会弹劾下台，随后受到刑事调查，副总统佩德罗·阿利亚纳接任总统。

这件事的发生颇为意外，但我那个秘鲁朋友认为，拉美不少小国家其实都存在类似的潜在问题。金融机构、政府官员、商业家族以及其他利益集团之间关系密切，有些问题可能长期存在，并不一定立即爆发。最后会不会酿成危机，往往取决于各方如何处理，以及政府能不能及时控制局面。

巴拉圭的例子说明，即使一个国家的政治方向与美国保持一致，也并不代表其内部政治和经济环境就会稳定。培尼亚本人就是特朗普政府在拉美的盟友，但一场银行危机还是迅速结束了他的总统任期。

对于在拉美经营的外国企业而言，这些不确定性有时比总统属于左翼还是右翼更值得关注。

 年轻人更愿意去政府还是企业？

聊天时，这位秘鲁朋友还提出了一个挺有意思的观察。他认为，除了左右翼，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拉美国家之间的区别：一个国家有能力、有抱负的年轻人，更愿意进入政府部门，还是去私人企业发展？

按照他的经验，墨西哥、秘鲁更接近由私人企业驱动的社会，很多有能力的年轻人希望进入企业、金融机构或者自己创业。而巴西则相对更偏向由政府和公共部门驱动，政府机关、公共机构和国有企业对优秀人才有较强的吸引力。

当然，这只是他基于多年经验作出的概括，不是一个严格的统计分类。每个国家内部也存在很大差异。但这个观察让我觉得挺有意思，因为它涉及一个国家的人才流向、社会声望以及权力和资源的分配方式。

如果一个社会最优秀的年轻人大量进入政府体系，那么政府在经济活动中的角色、企业与政府打交道的方式，以及人们对国家的期待，都可能与一个以私人企业为主要职业上升通道的社会不同。

从这个角度看，很多拉美国家的政治经济结构，可能比每隔几年举行一次的总统选举更加稳定，也更加难以改变。

这也是我们在讨论拉美政治时值得关注的另一个问题：选举可以让一个国家在左右翼之间切换，但选举之后，实际运转这个国家的机构、企业和利益关系，并不会因此全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