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的两面:向下流动的美国中部,向上生长的中国制造 |《履单》
《全球电商市场报告—印尼篇》重磅发布!拆解2.8亿人口下的千亿美金增量机会
《履单》第二章讲了一对美国真实夫妻托德和萨拉的故事。
又不仅仅是一对夫妻的故事。
2018年,托德终于又找到了一份工作。
那时候,他的妻子萨拉和三个孩子已经住进了家庭救济中心,托德自己则住在另一处男性救济中心。
他们跟孩子说:我们是在“露营”。
周末,他会过去陪萨拉和孩子吃饭。吃完以后,他还得离开,回到自己的救济中心。
第二天早上,再倒两趟公交车,去纸箱厂上班。
托德那时候已经穷到了什么程度?
书里写到的警方记录里,他所有账户的余额加起来是“0”。
他和萨拉的关系也一团糟。
争吵。分开。又复合。
两个人都曾因为家庭冲突被警察带走。
他们还有几个孩子要养。
刚把这里补一下,另外一个地方又坏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后来住进救济中心的托德,小时候其实过过很体面的日子。
十九岁时,托德在一家比萨店工作。
没多久,他就当上了领班,开始管一群比他年纪还大的员工。
年轻人第一次发现:
别人会过来问自己怎么办。
自己能负责一件事情。
能把工作做好。
这种感觉让他很受用。
他相信一个人只要肯干,就应该能把生活慢慢拉回来。
这其实很好理解。
因为托德以前看到的世界,本来就在不断证明这件事。
他生活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代顿。
俄亥俄州位于美国中西部。
代顿有点像一个规模不大的东北老工业城市:
曾经工厂很多,产业很扎实,大量普通家庭靠制造业过日子。
而且代顿还不是一座普通的工业城市。
莱特兄弟就在这里研制飞机,它被称为“航空的诞生地”。
20世纪初,代顿一度是美国人均专利数量最高的城市之一。
后来通用汽车等大企业在这里建立了庞大的汽车和零部件产业。戴顿制造业曾经强到什么程度?仅通用汽车在当地就一度雇佣数以万计的工人。
托德的父亲虽然不是汽车工人,而是经营一家运输公司,但他们家的好日子同样建立在这套制造业生态上。
工厂有货要运。
运输公司就有生意。
工人有稳定工资。
周边的餐馆、商店、修理厂也跟着有人消费。
所以托住托德一家人的,从来不只是一家运输公司。
是背后一整套还在正常运转的地方经济。
那时候,一个年轻人相信:
只要肯干,生活会越来越好。
是有理由的。
到了托德成年以后,这套东西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掉。
汽车和汽车零部件工厂关闭。
企业离开。
客户消失。
托德父亲的运输公司也撑不下去了。
在小布什担任美国总统期间,代顿一带大约三分之一的制造业岗位消失。与此同时,和这座城市关系极深的老牌企业NCR也把总部迁走。
“三分之一制造业岗位”听起来只是一个数字。
但如果放到一座城市里,意思完全不一样。
一家工厂关门。
不是只有厂里的几百个人失业。
给它送货的人没活了。
周围餐馆少了客人。
做维修的人少了订单。
工人没有收入,附近商店也跟着少生意。
一整张网开始松。
过去几十年,代顿的人口也从高峰期的26万以上降到了如今的十几万。它不是突然在某一天“衰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失去曾经托住大量普通家庭的东西。
托德的人生就在这个过程中往下走。
他卖过吸尘器。
送过比萨。
进过冷冻食品仓库。
找工作。
丢工作。
再找。
2015年夏天,他在很短时间里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
他也试过重新上学,想拿到新的资格,让自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他当然要为自己其他的不靠谱选择负责。
但同样真实的是:
当他一次次想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他脚底下那块地也在往下掉。
个人的失序和一座城市几十年的经济失序,最后缠在了一起。
做跨境这些年,很多人对美国最熟悉的一面,其实是它的消费能力。
Prime会员。
黑五。
旺季。
客单价。
美国消费者愿不愿意买。
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认识的是一个“买东西的美国”。
《履单》是一个美国记者写自己的国家,他带你看到这个消费市场的背面。
他去看制造业衰退的城市。
看住进救济中心的家庭。
看阿片类药物。
看失去稳定工作的普通人。
看一个曾经非常繁荣的地方,怎么慢慢失去确定感。
托德和萨拉的生活之所以让我那么震惊,也有这个原因。
至少在我以前对美国的想象里,这些东西很少站在画面的中央。
可是它们大量真实存在。
托德以前投过两次奥巴马。
到了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他改投特朗普。
他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他希望美国经济能够重新回到父母工作时候的样子。
看到这里,我第一次比较具体地理解:
为什么“让美国再次伟大”这样一句话,在一些老工业地区会那么有吸引力。
因为对托德来说,“以前更好”不是一个抽象的政治口号。
他真的见过。
父亲有生意。
周围有工厂。
肯工作的人,好像总能找到一个位置。
后来这个位置没了。
2016年,特朗普在竞选中不断把制造业岗位流失和中国、墨西哥等国家联系起来,承诺把工作带回美国。
而代顿所在的蒙哥马利县,那一年也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它投给了共和党总统候选人。
《履单》写代顿制造业变化的时候,还提到了一个对我们非常熟悉的时间点: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我们过去说这件事,讲的通常是另外一个故事。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出口增长。
制造业迅速发展。
深圳、东莞、宁波、义乌……
越来越多工厂进入全球供应链。
大量普通人进入工厂。
很多企业拿到了国外订单。
“中国制造”逐渐成为一个遍布全球的标签。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很熟悉的称呼:
世界工厂。
对中国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上升阶段。
后来做跨境电商的我们,其实也站在这条产业链的延长线上。
但是看《履单》时,我第一次非常具体地看到:
同一轮变化,在大洋另一边是什么感觉。
后来经济学界甚至专门用了“中国产品进口冲击”这样的说法,研究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制造品出口快速增长以后,对美国部分高度依赖制造业地区就业造成的影响。
当然,把美国制造业衰退简单说成:
“中国把美国人的工作抢走了。”是不准确的。
这里面还有自动化。
企业向低成本地区转移生产。
美国自己的贸易政策。
劳动力成本。
企业经营决策。
整个产业结构长期变化。
很多力量同时发生作用。
但它还是给了我一种非常奇怪的感受。
托德所在的地方感受到的是:
一些机会正在离开。
而我们这一边感受到的是:
机会正在进来。
同一个世界。
同一轮全球化。
站的位置不同,故事完全不一样。
代顿的产业变化开始得更早,原因也远比亚马逊复杂。
把中国工厂和美国普通家庭连起来的,不是某一家公司,而是一整套全球化分工:海运集装箱化压低运费,沃尔玛等零售巨头长期全球采购,中国加入 WTO 后出口能力放大,美国企业不断把制造环节外包,自动化持续减少工厂用工。贸易政策、资本流动、劳动力成本,也都在其中。
亚马逊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在这套已经铺好的网络上,把交易、评价、仓储、配送进一步平台化。
以前,一个中国工厂生产的东西要卖到美国普通家庭,中间隔着出口商、进口商、批发商、零售商。中国工厂离最终消费者很远。
后来,亚马逊把其中越来越多环节接到了一起。
平台解决交易,评价系统帮陌生商品建立最初信任,亚马逊物流解决仓储和配送。
再后来,它开始大规模招募中国卖家和制造企业。
越来越多中国工厂第一次发现:自己不一定只能在幕后给别人代工,也可以直接把产品卖给一个美国消费者。
到了 2017 年,亚马逊全球超过一半的商品销量已经来自第三方卖家,跨境销售业务增长超过 50%。第三方机构 Marketplace Pulse 当年还估算,2017 年全球新加入亚马逊的约 100 万卖家中,大约三分之一来自中国。
一头,是中国制造。
另一头,是美国消费。
把两端拉近的,不只是亚马逊。
海运、贸易政策、零售巨头、自动化、资本和平台,都在起作用。亚马逊只是这套系统里最显眼的界面之一。
它让这种连接对普通卖家和消费者变得前所未有地可见、可操作。
两个原本离得很远的人,被拉进了同一张网络。
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彼此的存在。
但托德生产的纸箱,和中国卖家发出的包裹,确实可能在同一条链条上相遇。
2018年,托德终于又找到了一份制造业工作。
他去了一家叫刘易斯堡集装箱的公司。
这家公司就在代顿附近,主要做瓦楞纸箱。
托德重新站到了机器旁。
把一张张瓦楞纸板送进设备。
印刷。
压线。
折叠。
粘合。
最后变成纸箱。
他很喜欢这种工作。
那种面对一台机器、靠自己把东西真正做出来的感觉,让他重新感到自己是有用的。
而这家纸箱厂最大的客户是谁?
亚马逊。
托德当时的起薪大约是每小时10美元,和他将近十年前在比萨店工作时的收入相差并不大。
他生产的是:
装商品的纸箱。
工作回来了。
可工作的样子完全变了。
2018年的某一天
忍不住会想象这样一个画面。
2018年的某一天。
深圳某个办公室里,一个中国卖家刚刚出了第一单。
美国的履单中心里,系统开始拣货、打包。
那个装走商品的纸箱,也许就来自托德所在的工厂。
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彼此的存在。
可两个人确实已经在同一张网络里。
对一个人来说,全球化意味着原来的东西正在失去价值。
对另一个人来说,全球化却意味着以前够不到的机会突然到了眼前。
这就是我看这一章时最复杂的感受。
市场。
技术。
政策。
资本。
消费者。
企业。
每一方自己的选择。
所有力量叠在一起,最后把两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推到了同一条链条的两端。
这里说的“系统”,也并不只是Amazon。
它更像是过去几十年慢慢形成的一整套全球化分工:
哪里生产更便宜,商品就去哪里生产;
哪里有消费能力,商品就流向哪里;
技术和平台再负责把两端接起来。
今天,我们又站在一次很大的变化面前。
人工智能可以写商品文案。
做图。
整理评价。
分析竞品。
处理数据。
做客服。
以前一个运营花半天完成的事情,现在可能十几分钟就能先做出一个版本。
从公司的角度看:
当然是效率提高。
我自己也在用。
确实方便。
但很多类似托德的故事不禁让人思考:
如果效率提高以后,原来那个人也不再被需要了呢?
托德一直在找工作、换工作、重新上学、重新学技能。
问题是,他每一次努力,都发生在一个旧价值正在被重新定价的时代。
“拥抱变化”四个字说起来太轻了。
如果一个人过去二十年赖以生活的行业突然开始重新定价,
你告诉他:
学习新东西就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
一个行业今天奖励你,不代表十年以后还会奖励你。
一套经验曾经帮你赚到很多钱,也不代表下一轮变化里,它还能保持同样的价值。
上一轮全球化里,中国制造和中国跨境卖家站到了机会快速增长的一端。
而现在,人工智能又在重新分配效率、工作和价值。
下一轮,我们会站在哪一端?
不知道。
但托德的故事至少让我意识到:
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许不是变化发生了,而是我们还在用上一轮时代奖励过我们的东西,判断下一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