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比宝尊大的东南亚电商代运营公司快要清算了
322去年6月，墨腾写过一篇文章，叫《梦想比宝尊大的东南亚电商代运营公司创始人离职》。
当时，新加坡电商代运营公司SCI Ecommerce宣布，创始人刘剑南卸任CEO，由Lazada联合创始人Magnus Ekbom接任。同时，SCI还收购了Magnus创办的AI公司SEAI Technologies。对于一家曾经计划上市、后来受到资本市场变化冲击的公司来说，这似乎是一次管理层更替和业务转型。
一年多过去，事情有了一个更加戏剧性的后续。
10月8日，科技媒体Tech in Asia根据SCI最新披露的财务报告报道，这家曾经希望以超过10亿美元估值上市的公司，不仅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困境，还涉及潜在的财务违规问题、针对前管理层的民事诉讼，以及一次最终失败的业务重组。目前，SCI重组后试图继续经营的业务主体也已经决定停止运营，准备进入清算程序。
而最新财报披露的部分问题，可能在去年换CEO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从近5亿美元收入，到现金几乎耗尽
SCI算是东南亚最早一批电商代运营企业之一。从电商卖家起家，之后逐渐转型帮助中国品牌进入东南亚市场，在Shopee、Lazada等平台上运营店铺、管理营销和履约。
在2020年前后东南亚电商高速增长的时期，SCI的规模也扩张得相当快。2020年营收突破1亿美元，到了2022年，据Tech in Asia，SCI收入已经达到4.79亿美元，而且实现了净利润。这个收入规模，放在东南亚电商代运营行业里是相当可观的。当时整个东南亚市场上，包括泰国的aCommerce、越南的OnPoint以及区域性的Intrepid等公司，都在不同程度地探索规模化和资本市场退出的可能性。
不过，SCI后来的经营数据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根据最新财报，2024年SCI收入为2.757亿美元，税前亏损4820万美元。2025年收入进一步下降69%，至8510万美元，税前亏损1970万美元。亏损虽然收窄，经营活动的现金净流出却从2024年的3550万美元扩大到2025年的5270万美元。到了2025年底，SCI账上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只剩350万美元，较上一年减少了94%。
三年前还在创造近5亿美元的年度营收，三年后现金几乎耗尽。即使考虑到公司已经开始收缩和重组业务，这个变化也足够惊人了。但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财务账目也出了问题
根据SCI审计机构Nexia Singapore的披露，公司发现了涉及此前财年的潜在财务违规和账目缺陷，部分问题被指可能与前管理层有关。
其中比较值得注意的是2023年和2024年的一些采购及销售交易。审计师指出，SCI集团财务和资金部门的一些交易安排，看起来像是公司从供应商采购商品，再将商品销售给客户。但部分采购和销售订单缺少充分的底层文件，无法确认是否存在真实的商业活动。
截至财报编制时，大约2500万美元的交易，以及另外约4000万美元长期未收回的应收账款，缺少足够的支持文件。而SCI自己也表示，这些金额可能还没有涵盖所有受影响的交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6500万美元都已经被认定为虚假交易。但对于一家曾经追求上市的公司来说，审计师无法确认相当一部分历史交易的真实性，显然是个大问题。更何况，审计师还表示，由于缺少相关记录，无法核实包括收入、采购、存货、现金、借款、负债和关联方交易在内的一系列财务项目。2023年此前审计机构的工作底稿也未能取得，而集团部分实体的2024年审计工作甚至没有完成。
事情已经进入了法律程序。财报显示，SCI在2026年1月向警方报案，新加坡高等法院也已经出现针对部分前管理层成员的民事诉讼。公司还聘请了外部法律顾问及法证调查专家进行调查。目前公开的财报没有明确披露有关诉讼针对哪些前管理人员，也没有足够信息判断个人责任。相关财务问题及法律程序仍需要进一步调查和澄清。
※当年希望成为“宝尊+Shopify”
把时间拨回2021年，SCI的故事完全是另外一个画风。
当年SCI拿到了新加坡投资机构Asia Partners领投的8800万新币融资，目标还是奔着上市去的。
Asia Partners的创始人Nick Nash此前在私募股权投资机构General Atlantic工作了12年多，后来加入Garena，并参与推动其2017年在纽约上市。Garena后来更名为Sea，也就是Shopee的母公司。
2019年Nick创办Asia Partners之后，基金陆续投资了Carsome、ShopBack、RedDoorz、Doctor Anywhere、GudangAda等一批东南亚创业企业。相比很多VC热衷于烧钱换增长，Asia Partners当时强调的是寻找有一定收入规模、未来有机会上市的企业。SCI显然是符合这个投资故事的。
当时SCI的愿景，是希望成为东南亚的“宝尊+Shopify”。一方面像宝尊一样帮助品牌管理电商业务，另一方面把技术能力标准化，像Shopify一样服务更多中小商家。
不过SCI的业务和很多传统东南亚代运营公司的模式并不完全一样。传统代运营服务商主要帮助国际品牌管理当地的电商业务，包括商品运营、营销、客服和履约。SCI过去几年则把更多重心放在跨境品牌业务上，尤其是帮助中国品牌进入东南亚。因此，一些专门服务国际品牌的本土代运营企业，在大型品牌的本地服务采购招标中很少遇见SCI，也不算特别奇怪。
这种战略选择其实有一定道理。国际大品牌在东南亚的本地电商业务，长期面临平台费用及流量成本上涨的压力。品牌总部需要利润，当地电商团队又要不断投入营销、争取平台资源，代运营公司的利润空间自然容易受到挤压。
相比之下，对于准备进入东南亚的中国品牌而言，跨境业务仍然有增量市场，部分品牌的利润空间也相对更大。而中国供应链与东南亚市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也让这套模式看起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实际上，直到2025年3月，Asia Partners的投资材料仍然在强调SCI作为跨境服务商的优势，认为中国与东南亚之间不断增长的贸易往来，可以让SCI从国际贸易格局的变化中受益。只不过，战略上的逻辑和公司实际的经营状况，终究是两回事。
去年我们介绍Asia Partners时还写过，东南亚创业圈普遍认为这家机构做事比较严谨，投资前会进行PE级别的细致尽调，因此此前的几个大雷都没有碰上。
现在回头再读这句话，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当然，2021年投资时做的尽职调查，与2023-2024年被发现的问题并不是一回事。目前也没有足够信息判断Asia Partners在什么时间知道了哪些情况，或者董事会和审计机构此前是如何处理这些问题的。但作为一家强调财务纪律、希望通过上市实现退出的投资机构，这显然不是一个理想的投资结果。
※换CEO之后，SCI还尝试过自救
去年6月刘剑南卸任CEO的时候，接任者Magnus Ekbom在东南亚电商圈其实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物。
作为Lazada联合创始人之一，Magnus在行业里有一定的知名度。不过熟悉东南亚电商行业的人，对他后来的经历和经营能力也有不同评价。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在这篇文章里感受下他在行业内的口碑。
从对外公布的信息看，SCI当时不仅引入了Magnus担任CEO，还收购了他创办的AI公司SEAI Technologies。这个组合看起来颇有想象空间：一家拥有跨境电商业务和品牌客户的代运营公司，加上Lazada联合创始人的履历，以及AI技术的新故事。考虑到SCI此前一直希望上市，这套组合对于资本市场来说，至少比传统电商代运营的故事更有吸引力。
不过，现在回头看，Magnus接手的时候，SCI内部已经存在相当复杂的问题。财报中受到质疑的交易主要发生于2023年至2024年，而他是在2025年中才正式上任。
他接手之后，SCI也确实尝试了一次比较彻底的自救。
2025年，SCI开始筹划业务重组，设立新的控股主体Nas Tec，希望将仍有商业价值的业务、资产和相关公司转移过去，让新公司继续经营。
2026年2月19日，新加坡高等法院批准了相关债务安排方案，2月25日正式生效。3月，公司开始实施重组，泰国、中国、马来西亚和印尼等地的子公司被转入Nas Tec体系。到4月底，SCI Ecommerce进一步转让了所持Nas Tec的大部分权益，只保留0.1%。
这基本上相当于把还能够继续经营的业务从原有公司体系中分离出来，重新组织和融资。不过，对于电商代运营业务来说，把子公司的股权转过去，与把生意完整地接过去，是两件事。
代运营公司替品牌经营的店铺、签下的合同，能不能转给另一个主体，还要看品牌、平台及其他合作方是否同意。根据财报披露，电商平台和其他交易对手对这些转移设置了限制，有些必须等合同到期或续约时才能转移，有些则附带其他条件。重组方案获批了，业务却未必能马上接上。与此同时，尽管SCI进行了大量融资尝试，也寻求新的品牌和商业伙伴，仍然没有筹集到足够的资金。
最后，SCI管理层判断，继续经营Nas Tec及其子公司已经不具备商业可行性，决定停止运营，并进行有序清算。至于清算程序是否已经正式启动，截至报道时仍未能确认。
这次重组失败其实揭示了代运营行业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特点：一家代运营公司可能拥有很大的销售规模、很多品牌客户，以及分布在多个国家的运营团队，但其业务能否继续，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品牌、平台和服务商之间的合同关系。到了需要把业务转移到新公司的时候，这些关系未必能够顺利延续。
值得一提的是，Asia Partners的Nick Nash以及另一名高管Vorapol Supanusonti，已经在2026年5月辞去了SCI的董事职务。
※东南亚代运营的故事还可以怎么讲？
过去几年东南亚电商市场依然保持增长，只是品牌与平台之间的关系，以及服务商在中间扮演的角色，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越来越多中国品牌开始建立自己的东南亚团队，平台也提供更多商家工具。同时，直播、短视频、达人营销等新业务快速发展，催生了大量MCN、内容服务商和专业运营团队。代运营企业还是有业务机会，但要像2020-2021年那样，凭借收入高速增长和跨国扩张的故事，获得很高的资本市场估值，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且SCI的案例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问题：代运营企业的营收规模，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反映真实的经营能力？
代运营公司之间，收入未必能直接比较。一些服务商采购商品后再转售，另一些则主要收取服务费或佣金。即使管理的电商交易规模相近，财务报表上的营业收入也可能相差很大。要判断一家公司的生意做得怎么样，除了收入，还得看收入结构、毛利、回款和现金流，以及业务对平台和品牌的依赖程度。
SCI目前面对的财务疑点，则让这个问题更加复杂。其部分历史采购与销售交易是否存在真实商业活动，尚未得到审计师确认。这也意味着，外界目前很难完整还原SCI此前快速增长的质量。
2024年，阿里巴巴曾经投资的Synagistics狮腾控股在香港上市，成为东南亚电商代运营行业少数成功登陆公开资本市场的企业之一。其他几家曾经有上市想法的区域性代运营企业，也都在寻找各自的发展方向。
至于SCI，2021年融到8800万新币的时候，10亿美元估值和IPO还是可以拿出来认真讨论的目标。五年后，IPO已经没有人讨论了。现在需要处理的是此前的财务疑点、相关法律程序，以及公司和重组主体的后续清算。
当年SCI希望做成“宝尊+Shopify”，故事讲得很大。如今看来，能不能把原来那些生意和账目解释清楚，可能才是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
